<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们十来个已经退休了的老同学,在一个叫鱼乐山庄的餐馆聚会。席间,同学陈平说到他已经97岁的父亲还健在,领着国家发给他的退休金,享受着天伦之乐!一个曾经历经磨难的右派分子,让我惊讶之余,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来。</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六年的暑假,我应了一位同学陈平的邀请,到他家里去做客。陈平的家,是在县里比较偏远的一个公社,与丰顺县交界,属半山区丘陵地带,有一半人说着客家话,一半人说着潮州话的地方——玉湖公社。恰好遇到了他的父亲,是一个小学的校长。闲聊中陈平告诉我,他父亲在一九五七年时被打成了右派,到了一九七九年才落实了政策,得到了平反,仍然当了小学的校长。</p><p class="ql-block"> 你想想看,一个回乡做了整整二十二年的农民,多么艰苦的一段历程,耗掉了他大好的青春年华,他的理想和奋斗目标,多么可惜啊!</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陈平的父亲,高高瘦瘦,才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但他还是十个珍惜,把头发自左向右梳理着,有些螺旋状般盘绕在头顶,把头顶缺少头发的“地中海”给遮盖着。他满脸皱纹,皮肤也晒得比较黝黑,俨然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然而,在他的眉宇之间,却能让你看到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尽管他遭受到不公的打击和挫折,但是仍然不能把他打倒。他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p><p class="ql-block"> 陈平的父亲告诉我,他回到农村,从一个文弱的书生,锻炼成一个不怕风吹雨打的农民。干起农活来,也不比其他的农民差得多,其实他样样都干得来。只是起初,干起活来,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体力也有点跟不上,但慢慢的就适应了,体力也跟上了。他的祖辈,以及他原本就是农民,怎么不会种作的呢?要不是他能把书读了进去,考上了师范,当上了老师,他也会跟他父亲、他的祖父一样,当一个合格的农民。</p><p class="ql-block"> 然而,命运却给他开了个玩笑,他莫名其妙的就被划上了右派,从此当不了老师,回到了家乡种田。大跃进的时候,他曾经还参加过修筑龙颈水库的劳动,是一个月换一次班去修筑水库的。县、公社布置任务,每个大队都在各个生产队抽调劳力参加修筑水库。这在那个年代修筑水库,都是纯人工开凿,劳动强度特别大、特别辛苦。参加劳动的人,不是挖,便是挑,在那个战天斗地、激情燃烧的年代,广播正播着振奋人心的集体及个人的先进的事迹,鼓舞、激励战斗在修筑水库第一线的大众。山坡上红旗招展,山坡下人山人海,群众劳动的场面是壮观的,干劲十足,你追我赶,谁都唯恐落后别人,人人不敢偷懒,只想干出成绩。</p><p class="ql-block"> 这又是一个修水库换班的日子,陈平的父亲便走在回家的人群中,他自个儿默默地走着,不像那些老实的农民想的那么单纯,也不像那些活跃的分子爱发啰嗦。他斯斯文文,当然,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右派分子,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他让人觉得比较高瘦,但能看出他锻炼得还是比较结实的了。晒得黝黑的脸胧,被风霜刻就的几道皱纹,让人觉得他刚毅之中又多了些老练。他虽是个文弱的书生,但他也是个性子很犟的人,也许正是如此的性格,让他曾经得罪过不少人,而坑了他的大好前程。</p><p class="ql-block"> 龙颈水库修建于1958年,1960年竣工,修建后的龙颈水库,兼具防洪、灌溉、发电和供水功能。水库两岸的群山连绵不断,随着山势形成的夹峙,使开挖出来的水库是不规则的,有宽有窄。竣工之后的水库,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景色迷人。在潮汕,素有“小三峡”的美誉,也成了后来旅游的胜地!</p><p class="ql-block"> 陈平他父亲的被打成右派,竟然是因为他在办公的校长室挂了一幅他自己用毛笔抄写的墨字,刘禹锡的《陋室铭》,在反右中,被同校的老师检举揭发,打成了右派。因为一幅《陋室铭》,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了是脱离群众的“臭老九”,而被捡举打成右派,回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样不单校长做不成,连书也教不了了。他不得不放下他的教鞭——教书育人的事业,去干他原本有些力不从心的繁重体力劳动,而这一切是他始料不到的。难道他抄写的《陋室铭》,就真的能反映出他的清高、自傲,看不起没有知识的人么?或者仅仅是因为:“淡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就是他所谓的脱离群众的“罪证”?或许是什么都不是,只是有人为了泄私愤图报复而已?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本来就是贫下中农出生的他,说他看不起人民群众?他自己也想不通!</p><p class="ql-block"> 想到这里,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他正走在一段下坡路,还有点陡呢!再不小心,跌下去,后果可不堪设想。他不敢再想,得小心好好地走下去。也只有继续的走下去,往后的生活才有了希望!</p><p class="ql-block"> 天昏黑得快,不知不觉便朦胧起来。山村在暮霭中,袅袅的炊烟飘散在浓墨泼上的山林上,远处已有几个窗户透出了上灯的光亮来,他的心此刻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右派分孑,他当了二十多年,他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右派的帽子还会被摘掉,重新的走上了讲台。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同样可怕,并且殃及到家人!一家人像“牛鬼蛇神”一样,在村中抬不起头来。</p><p class="ql-block"> 他就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右派分子,在他以为生活就是这样平常的过下去了,都五十多岁了,还有什么盼头时,他得到了平反,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学校,这令他感慨万千啊!激动之余,回顾着自己所经历的磨难,他看开了!重新拿起了粉笔,给学生书写着,继续传播着知识。为山区的教育事业,倾注了他的热爱与心力。</p><p class="ql-block"> 听同学陈平说他父亲如今还健在,都快一百岁了,这让我十分感慨!同学陈平告诉我们,他父亲退休后,喜欢做的事就是写写字,画画画;乐观,脾气小!一个曾经被错划成右派分子的人,还有什么看不破的呢?他在我的心里,是一个活得最通透的人啊!</p> <p class="ql-block"> 2026.9.1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