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风暖，念我早逝童伴

飞雪

六一风暖，念我早逝童伴

六一清晨，天光温柔，划破初夏的朦胧晨雾。妻子早早醒来，轻轻摇醒熟睡的我，柔声说道：“今天有好多小朋友来家里化妆做造型，他们要开开心心过儿童节。”

我闻声起身，满心利落收拾起屋子。擦桌、扫地、拖地，一番忙碌过后，庭院窗明几净。恰在此时，一群活泼烂漫的孩童蹦跳着推门而入，像一群灵动的山雀，叽叽喳喳围在妻子身旁。稚嫩的笑语填满了整个屋子，有的想要精致盘发，有的要扎俏皮小辫，还有的央求着画上红红的脸蛋。

妻子穿梭在孩子们之间，温柔地忙碌不停。巧手翻飞间，一根根发辫清爽灵动，一张张脸蛋染上粉嫩腮红。收拾妥当的孩子们，伫立在明亮的理发店里，像春日里初生的嫩芽，软糯清甜；又似枝头盛放的繁花，鲜活芬芳。一张张红彤彤的小脸，宛如枝头熟透的红苹果，在暖亮的灯光下，澄澈透亮，盛满了纯粹的童真。

眼前满是鲜活明媚的模样，本该心生欢喜，可我的心底，却漫上层层化不开的忧伤。喧闹的童声叩开了尘封的记忆，一段深埋心底的童年伤痛，一幕幕清晰地涌上心头。我一位至亲至爱的童年伙伴，还未好好告别懵懂时光，便匆匆告别了人间，如转瞬即逝的流星，永远消散在茫茫岁月长空，只留我半生惦念。

我的小伙伴小名小胖，生得圆脸憨厚，脸颊肉肉的，格外惹人喜爱。我们同住一个小院，是形影不离的知己。每日清晨，我们总会互相邀约，结伴上学，从不会落下彼此。老师深知我们要好，特意将我们安排同桌。朝夕相伴的时光里，放学归家的路，永远是一双紧握的小手，一路欢声笑语。

邻里之间，我们更是赤诚相待。他家的零食总会分我一半，我家的吃食也从不缺他一份。晚饭过后，暮色温柔，我们并肩坐在院中叶茂枝繁的大树下，一同伏案写作业。遇到难解的应用题，我们凑在一起，各出巧思，凭着孩童的细碎智慧，一点点解开一道道难题。

儿时的光阴热烈又自由，年少的心总向往山野晚风、星月长空。大人们总盼着我们多读书、少贪玩，可窗外微凉的晚风、皎洁的明月、漫天闪烁的繁星，早已牢牢勾住了我们的心。只需一个眼神默契，我们便借着上厕所的借口，悄悄溜出小院。

夜色为幕，街巷温柔，我们和邻里的伙伴一起玩捉迷藏、抓特务，肆意奔跑嬉戏，常常直到夜色深沉，才恋恋不舍归家。面对父母的盘问，我们互为证人，默契十足，从未露过破绽。肆意玩乐的夜晚过后，我们总能带着满身疲惫，酣然入梦，一夜安甜。

除了嬉戏玩乐，年少的我们也总想学着懂事，为生活分担些许辛劳。每到周末，我们便背着小背篓、提着竹篮，结伴去往河边拾柴，奔赴田坎、山坡采摘野菜。青青山野，悠悠河畔，藏着我们最简单的快乐。

犹记一个晴日，我们一同上山采摘枸杞尖，暖阳洒落，我们一边劳作，一边聊着天真烂漫的闲话。他忽然问我，是否听过聚宝盆的故事，说只要念起神秘咒语，便能收获无尽金银。我应声附和，感慨若是真有此物，便不必顶烈日采野菜、冒寒风拾柴火。

我反问他，若真有聚宝盆，最想要什么。他眼神发亮，满心期许，只想要几副棋具、几副纸牌，好让我们日日相伴、尽兴玩乐。彼时的我们，对着山野清风、朗朗天光，畅想童话故事，编织纯粹美梦。年少的我们太过天真，天真得连天上的暖阳，都似在温柔笑意。

可命运无情，他的美好童年，永远定格在了青涩年少，一场无情洪水，碾碎了所有美好。

那年夏日，上游连日连夜的雷暴雨倾盆而下，山洪呼啸奔涌，冲破河堤，淹没农田庄稼，灌满塘堰沟渠，河水日日暴涨，凶险万分。懵懂无知的孩子们，不惧河水汹涌，结伴来到河边嬉戏。

他们褪去衣衫，赤脚踏入河水，嬉笑打闹间，意外猝不及防发生。小胖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沉入湍急的洪流，没了踪影。同行的孩子惊慌失措，慌忙上岸穿衣，仓皇跑回家中报信。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迟迟未归的小胖让家人心急如焚。面对询问，我心怀愧疚，谎称近日与他赌气，未曾相伴玩耍。

夜色渐渐笼罩小城，终于有孩子道出了落水的真相。众人闻讯奔赴河边，解放军战士闻讯赶来，手挽手沉入滚滚激流，全力搜救。许久之后，小胖终于被打捞上岸。

众人慌忙施救，人工呼吸、牛背控水，用尽办法施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个小时匆匆而过，小小的身躯依旧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一丝生机。朦胧月色之下，那个爱笑的少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蜷缩在被褥里浑身颤抖。耳畔萦绕着棺木钉钉的闷响，还有他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声泣血，撕裂寂静的长夜。年少的我呆立原地，被死亡的寒凉彻底击溃，满心惶恐，久久失语。

我终究没有勇气送他最后一程。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生死，骤然降临的离别，让年幼的我满心畏惧，无从坦然面对。

岁月辗转，流年匆匆，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小伙伴的身躯早已归于尘土，化作滋养大地的春泥，默默浇灌出一片青葱野草。岁岁年年，青草枯荣往复，郁郁青青，静静伫立在风中，替我岁岁年年，怀念那个永远定格在童年的少年。

岁岁六一，孩童喧闹依旧，人间温柔如常。可每当耳畔响起稚嫩笑语，我总会想起那段并肩同行的童年，想起那个早早离去的挚友。世间童真万千，却再也无人陪我重温那年山野星月、岁岁朝夕。一纸流年，半生惦念，皆寄清风与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