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端溪到端砚

观澜雅集

斋号：观澜雅集

美篇号：4140153

照片来源：自藏品

　　一条不过十数里的山间小溪，从唐代开始，无数的文人墨客专为此溪著书立说，甚至从内地远涉岭南重山，万里缘溪寻石，这就是虽声誉天下，却始终静静流淌在广东肇庆斧柯山间的端溪。溪水源出斧柯山，又称烂柯山的山中，绵延十数里，汇入西江羚羊峡。对端溪两岸的景色，唐代诗人杨衡在《经端溪峡中》诗赞：“阴岸东流水，上有微风生。素羽漾翠涧，碧苔敷丹英。重林宿雨晦，远岫孤霞明。飞猿相攀牵，白云乱纵横。”

（唐代制凤字形端砚，唐人称紫石砚。）

　　使这条再寻常不过的山溪，成为天下第一的名溪，并载誉千年，皆因在初唐武德年间于溪岸的石坑中发现堪称天下第一的砚石，采石制砚，并以端溪之名称为端溪砚。从此冠压天下众砚之品，且至今无可撼动，成为砚石之魁首，端溪也因砚石而名扬天下。溪与石共唱千年，可谓虽居小溪，却可载砚载诗，素有鬼才之称的中唐诗人李贺，诗境浪漫奇绝，其在《杨生青花紫石砚歌》中唱道：“端州石工巧如神，踏天磨刀割紫云。佣刓抱水含滿唇，暗洒苌弘冷血痕。”极尽赞颂唐代人称为紫石砚的端砚，是端州工匠以鬼斧神工之技，宛若从天上割下来的紫色云彩，又把这片紫云雕琢成砚，砚唇饱含泉水，水中的青花火捺等石品纹理，貌似《庄子》篇中的“苌弘死于蜀中，藏其血三年而化碧”，形容端溪砚石之美，如碧血丹青。

（宋代制箕形端砚）

　　唐代开采端石的采石坑，史称老坑，位于端溪汇入西江处的二三里远，是端砚第一名坑，与距此不远的坑仔岩和麻子坑，并称端砚三大名坑，老坑始于唐，坑仔岩始于宋，麻子坑始于清，可见千年以来，端州砚工缘溪追寻砚石，艰辛汗水遍洒端溪两岸。自唐代以来，端石的开采出自大约十二个采石坑，从端溪岸边到斧柯山，再到小湘镇和远处的七星岩，各坑之石，各具特色，石中有石眼、鱼脑冻、蕉叶白、天青、青花、冰纹、翡翠、火捺、金银线等石品，都是端石所独有。自宋代开始，文人学者和砚藏家便纷纷为此著书立说，定名释义。仅为端石中的石眼特征，米芾在《砚史》中便详细分类：“眼长如卵，有瞎眼者，中是白点，死眼者黑点，而晕细翳眼者，或青或黑，横乱其眼，又多青不成眼。”宋代佚名作者的《端溪砚谱》书中，更是用石色和石眼的颜色给砚石贵贱分类：“大抵石性贵润，色贵青紫，干则灰苍色，润则青紫色，眼贵翠绿，圆正有瞳子。”所以历代匠人制砚，都把石眼放在制作首位，巧雕各种有眼的砚式，如夺天工之巧。

（宋代制抄手形端砚，砚首处为石眼立柱。）

　　由于端石的采坑大多临近西江，沿矿脉挖出的采石坑道常年积水，只能等冬季时西江枯水期，才能大量使用人工淘干积水采石。历代每次开坑采石都不是靠少数人实现，需要成百上千的人才能合力淘水采石。苏轼当年曾亲赴端溪，留下一段描写开坑采石的《端砚铭》：“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缒，以出斯珍。一嘘而泣，岁久愈新，谁其似之我怀斯人？”在东坡先生的怀念感叹之中，可见端石开采之艰难。每次开采出的石料，其中可以用来制砚的优质石材并不多。肇庆当地学者吴修兰曾经亲见清代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由两广总督卢坤主执的老坑大西洞的开坑采石，并据此作《端溪砚史》一书，他说老坑大西洞的矿脉：“中层才是石之精华，上下层石质多砂，多裂纹，不堪用。”这也是优质砚石稀少的原因，在采石坑口的山坡上，到处都是不能制砚的碎石，可见得端石易，得端砚难，制砚选材千里挑一。

（明代制抄手形端砚的砚背处，可见多个因石眼而雕的石柱，可见砚工对砚石石品的刻意保留。）

　　砚石的优劣，主要体现在研墨、储墨和用笔的三项功能上。端砚之所以能稳居天下第一之位，正是因为这三项功能的极致效果：发墨细濡如油，储墨数日不干，舔笔不损笔毫。历代评价端砚的砚质细腻温润，常用以手抚砚，温润如童肌，抚手有滋，哈气成水来形容。这是大自然历经千百万年的鬼斧神工，赠送给国人的文化遗产瑰宝，所以自1998年开始，为了保护好不可再生的端溪砚石，实行全面的封坑禁采。2006年端砚与宣纸、湖笔和徽墨，被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清代制老坑石端砚，利用一颗石眼雕成大鹏展翅砚式。）

　　手抚一方从端溪中走出来的老坑端砚，就如同用手抚摸华夏的千年墨迹文脉。今日远眺斧柯山下的端溪，虽是一别数年，仍滿怀当年乘舟渡西江造访老坑时的感慨：昔人已随溪水去，老坑空遗砚史游。斧柯山前唐宋事，千夫篝火斯珍留。

（清代制双池绿端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