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定蜀，百世安边 ，——读《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

江城散宜人（谢绝私聊）

引言：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七月，四川巡抚徐元太的奏报星夜北上，驰抵京师，详述马湖腻乃诸夷之乱底定始末。与此同时，徽州歙县太函山中，六十四岁的汪道昆正挑灯展卷，为这场西南战事撰《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

汪道昆，字伯玉，号太函，徽州歙县人。嘉靖二十六年（公元1547年）进士，累官至兵部左侍郎。其人履历军务，深谙边防韬略，又工于辞章。如此重臣评述徐元太功业，行文之间，既有政论深邃，又具史家笔力，且不囿于官吏考绩窠臼，直探非常功事堂奥。

一、非常之任：从吏部郎官到西蜀巡抚

《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一文中，汪道昆并未开篇铺陈征战功绩，而是先从明代吏部铨选制度切入。吏部尚书总辖部内僚属，执掌百官选拔考核；吏部郎官，古有“天官郎”之称。彼时官场不成文惯例，“天官郎”外放，多派内地富庶地区，极少远赴边疆，直面戎马兵戈。

汪道昆曾任职兵部，徐元太适在吏部为郎官，二人有同乡之谊，对于徐元太品性知之甚深。文中作譬设喻：鸾刀乃宗庙祭祀所用礼器，贵在审慎持重；干将乃临阵杀伐利剑，贵在锋锐凌厉。在汪道昆看来，徐元太更近于鸾刀，不以刚猛凌厉见长，却善于执简驭繁，每逢重大变故，临事不乱。

徐元太（公元1536—1617年），字汝贤，号华阳，宣城人。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登进士第，初仕江山、魏县知县，以治绩卓异擢吏部主事，历官山东参政、陕西按察使、浙江布政使、顺天府尹。万历十三年（公元1585年）七月，蜀地土著首领劫掠为乱，边报驰闻京师，朝廷遂授徐元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命其戡定蜀乱。

此番任命，绝非寻常迁调，实乃非常之任。徐元太起职“天官郎”，历职既久，淬炼亦深。西蜀烽烟骤起，朝廷授以一方节钺。

二、文武协谋：李应祥与徐元太

徐元太赴蜀就任之际，大将李应祥已投身西南战场。汪道昆在序文中特意点明，李应祥当年由他举荐而起用的将领。

李应祥（公元1547—1617年），湖广九溪卫人，出身将门，为九溪卫指挥同知李昆岗之孙。万历八年（公元1580年），追随巡抚张任征讨广西右江壮族起事，以战功擢松潘副总兵，其后又于马湖、建昌战地屡建奇勋，官至都督同知，名震西南。李应祥入徐元太幕府拜谒后，凡军旅行动，皆遵从徐元太全局谋划；配合巡按御史协同筹议，统筹各路将领，分拨各部兵马。

大将专司领兵作战，巡抚主持战略筹谋，文武分工相济，朝野上下同心，正是松潘、建越、腻乃三役得以大功告成的核心所在。关于用兵方略，汪道昆亦录下徐元太之判断：西羌构乱，当首讨罪责最重之邛、笮部族；而牂牁之地自嘉靖朝以来屡次兴兵为乱，亦须一并勘定。谋断出于徐元太，陷阵则倚仗李应祥。战事之中，二人各司其职，各担其责，同心合一，共克蜀地之乱。

三、三载三役：松潘、建越、马湖

《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一文中，汪道昆叙述三场战事的时间脉络，条理分明，次第井然。

万历十四年（公元 1586 年）正月至五月，松潘之役告捷。松潘地处四川西北，羌氐部族交错聚居，地势险要荒远，向来是西南边患频发的要害之地。

同年十二月，开启建越之役，战事一直延续至万历十五年（公元 1587 年）七月方才平定。建越境内邛、笮、僰诸族杂处，山高谷深，地形极为复杂。这场战事跨越冬、春、秋三季，历时弥久，荡平祸乱。

万历十五年（1587年）十一月，马湖一带战事再起，直到万历十六年（1588年）五月才最终平定。马湖与松潘、建越三地声气相通、彼此呼应，形成犄角之势，同时也是西南边防上的一处战略要地。

三场战役首尾相接，几乎年年用兵，战事连绵不断。汪道昆以简练的笔墨总结这三年间的功业：氐、羌、邛、僰各部相继被平定，残余的叛众争相归附；首恶者斩首示众，投诚者则编入边地户籍加以安置。自上古蜀山氏以来，西南边地能出现如此安定的局面，实属罕见。从调兵出师到捷报论功，整整三年光阴里，徐元太没有一天不处置军机要务，历经艰辛，终成大功。

而在三场战事之中，又以马湖之役战况最为惨烈，也是奠定西南大局的决定性一战。

四、马湖之役：最硬的一仗

马湖的对手，是盘踞在凉山一带的腻乃部。腻乃部属于彝族，世代居住在西河，地界靠近马湖。黄郎、雷坡两地的夷人本是马湖的编户之民，却沦为了腻乃部的羽翼；另有瓜姓数支，是腻乃部的党羽，其中最为狡黠的名叫白禄。白禄与西姑摆、杨九乍结为姻亲，一同劫掠马湖，杀害边将，侵入西宁堡以及流黄川、两河口一带，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嘉靖年间，越巂邛部长官司判官普书约伯自称“鳄普王”，暗中潜伏于腻乃一带，与马湖赖因等地接壤，窥伺边境。到了隆庆、万历年间，普书之子撒假变本加厉，僭称“西国平天王”，联合黄琅夷首安兴、雷波夷首杨九乍，号称“三雄”，肆意劫掠，杀害官吏，残害百姓，蜀中为之大震。

朝廷原本批准征剿，却没有立刻发兵，只因九丝之乱刚刚平定，不愿再兴大兵，于是暂且设堡屯兵，暗中修备战具，指望腻乃悔过远遁。

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局势彻底失控。撒假纠集杨九乍、安兴等人，率众万人据山接战，对烟峰、赖因、荣丁一带大肆烧杀抢掠；“三雄”甚至设计诈降，诱杀朝廷官兵三千人。

朝廷决定大举征剿，总督徐元太议定用兵五万，分三路进发。一自马湖，一自中镇，一自建昌；同时调集播州、酉阳、平茶、邑梅、天全、乌蒙诸土司兵力，一并听候调度。马湖一路由郭成、朱文达、万鏊统领，中镇一路由周于德、滕国光统领，建昌一路由边之垣、宰调元统领；总兵李应祥随马湖营居中调度，道臣李士达、武尚耕、周光镐、张孙绳、周嘉谟分路统之。

万历十五年（公元1587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大军进发。白禄率众迎敌，中镇兵乘夜突袭，斩其部将阿额，白禄败逃。二十五日，周于德分遣天全兵攻打官寥河，酉阳兵进击西鸡坪，大败敌军。十二月十三日，大军抵达马蝗山。此山山势险峻，叛众聚守山头，推下礌石，官兵连续五日无法登顶，只得在西河扎营，搜出敌军窖藏的粮草以补充军资；随后进据大鹰崖、杀马溪，将士攀藤而上。十九日，杨九乍与撒假率众万人据山接战，播州官兵奋勇向前，斩贼首一人，敌军败走。

次年正月八日，中镇营进攻木瓜夷，白禄从大赤口纠集千余人前来拒战，中箭而死，腻乃部这才恐惧起来。二月初七日，中镇兵从木瓜出发，进至利济山，积雪深达数尺，周于德悬赏激励将士，率先登顶；万鏊攻打大木瓜东县，另一路攻打大赤口，中路兵进至二道水，各路皆捷。十一日，建昌兵宰调元直冲梅古河；十二日，朱文达攻打凉山，在大田坝大破撒假，斩普咱。中镇四面围捕，大赤口诸巢一并攻破，残众尽数伏匿于深箐之中。周于德又密令滕国光潜驻木瓜，切断敌军归路，自己率兵由虎背崖推进；杨应龙破深沟，王嘉言擒阿咱，大小盗魁相继授首。

四月十九日，郭成督兵直抵三宝山大战，部将郭进忠斩撒假，平定其地。二十六日，郭必德擒获西姑摆。安兴自度势穷，聚众于祛里密等巢固守；二十九日，朱文达、万鏊督率土汉兵分路直捣其巢，尽擒其母妻亲属，安兴沿途抛撒金银以延缓追兵，才得以脱身逃走。五月初九至二十日，官军连战深入，各路会师于溪喇古，擒获安兴及其以下诸人，尽平其巢穴。

马湖一役，斩撒假，擒安兴，白禄中箭毙命，首恶尽除。总计斩首一千八百六十三级，俘获七百五十六口。

五、百世之功：从战场到安边

三场战事依次平定，朝廷考核官吏也如期而至。

大将李应祥从新都派遣使者前去拜谒汪道昆，代他陈情：“当年平定羌人之役，先生已在蜀山勒石纪功，但那不过是徐公元太功绩的三分之一。如今要汇总评定全盘勋绩，呈报勋府存档，恳请先生撰文，以为功业凭据。”

汪道昆执笔写下《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序中阐发：君臣之道，是天地间亘古不易的义理，人臣担当劳苦，君主坐享安定。虞舜、周世确立三年考绩的制度，后世沿袭不改。世间功业，以日计，以年计，唯有德泽以百世计。徐元太治蜀，三年勘定祸乱，其德惠足百世。世间有非常之人，方能兴非常之事；成非常之事，方能铸非常之业。这般宏大建树，又岂是短短三年的考绩文册所能衡量？

徐元太的功业，远非疆场克敌。马湖之乱平定之后，他奏议朝廷，设置马湖安边厅，御赐城名“新乡镇”，选派汪京出任同知。

汪京，字佳山，湖北襄阳人，是汪道昆的门生。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追随徐元太入蜀，为幕府核心谋臣。履职安边厅之后，汪京推行四大治边举措：营建厅城、兴办文教、修缮堡寨、开凿险道。修筑一条连通马湖府至安边厅的石板大道，全长二百余里，路面宽约三尺。该工程于万历十七年（公元1589年）动工，次年竣工。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百姓感念其惠，在靛蓝坝石门坎岩壁镌刻“汪公路”三字，留存纪念。

刀兵征伐换来的沙场战功，最终落地为边地的通衢坦途。武功不再是捷报上的文字，亦化作土地上的民生基业。

六、结语：三载定蜀，百世安边

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徐元太的奏疏星夜驰送京师；远在歙县太函山中的汪道昆，秉烛落笔，撰成《司马开府华阳徐公考绩序》。一方在万里之外奏报西南戡乱之功，一方身居山林、挥毫记述勋业。二人身处两地，目光与心志却归于一致：凭非常之才，建非常之业，成非常之功。

巴山巍峨，三载定蜀；太函苍莽，百世安边。

2026年十月敬书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