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里的灵魂——读残雪《赤脚医生》

草原骏驹

文、图/草原骏驹<div>美篇号/886427</div> <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inherit;">一</b></div><br>&nbsp; &nbsp; &nbsp; 那年秋天,成都一家旧书店里,一本书脊上四个字绊住了我的脚步——“赤脚医生”。我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摩挲着书脊,迟迟没有抽出来。那一瞬间,坝上草原的风声忽然灌满耳朵,药箱里玻璃瓶碰撞的轻响、村口外犬叫声、雪粒打在皮袄上的沙沙声,一齐涌了上来。<br>&nbsp; &nbsp; &nbsp; 我买下那本书,却在家里放了很久没有翻开。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不敢轻易触碰一坛陈年的酒。<br>&nbsp; &nbsp; &nbsp; 直到一个失眠的深夜,我拧开台灯,翻开了第一页。残雪写道:“赤脚医生这个职业带着神性的光芒。”就这一句,我的眼眶湿了。我赶紧合上书,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后来几天,我断断续续地读,每次读一点就得放下,像是慢慢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饭食。读到最后,我终于明白:这本书不只是在写云村的亿嫂,它勾连起了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在那个年代背着药箱奔走乡间的人。<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旧书逢初心》</h5> <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inherit;">二</b></div><br>&nbsp; &nbsp; &nbsp; 1973年,我高中毕业。那是个前途像雾一样迷茫的年份,城里的知识青年一批批被送往广阔天地,我本身就生在农村,更逃不过回乡的命运,当时那个称呼叫回乡知识青年。和我一起回村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到公社税务所上了班。父亲替我发愁,找到时任大队书记的薛守义,推荐我当了赤脚医生,并有幸拜入县里名医孙万珍老师门下,潜心研习中医。彼时的孙老师仁心温厚,医术精深,后来他深耕医政,一路做到了河北省卫生厅副厅长、中医管理局局长,一生悬壶济世,深耕杏林,是我毕生敬仰的恩师与榜样。<br>&nbsp; &nbsp; &nbsp; 半年朝夕受教,孙老师倾囊相授。从草本辨识、药性配伍,到望闻问切、辨证施治,更教我最珍贵的行医本心:<b>医无大小,术无浮华,唯存赤诚,不问贫富,不辞远近,救人于疾苦,便是医者本分。</b><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煤油灯下学脉诊》</h5> <h1>&nbsp; &nbsp; &nbsp; 学成回到村里,我正式成了一名赤脚医生。那是物资匮乏、医疗贫瘠的年代。乡野村落散落偏远,村里百姓求医不易、问药艰难。我背起一只简陋药箱,从此与乡土草木为伴,与村里百姓为邻。<br>&nbsp; &nbsp; &nbsp; 春日踏晨露出诊,夏夜披星月归家,秋履寒霜问诊,冬迎风雪前行。没有窗明几净的诊室,没有精密先进的器械,一双手、一箱药、一颗真心,便是我全部的行医行囊。无论夜半更深、风雨骤至,只要乡亲叩门、病痛相求,我便即刻动身,奔走阡陌乡路。<br>&nbsp; &nbsp; &nbsp; 那段岁月,清苦朴素,却干净丰盈,足以温暖余生岁岁年年。<br>&nbsp; &nbsp; &nbsp; 读残雪的文字,我终于读懂了当年那份坚守的意义。所谓赤脚医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业称谓,它是扎根乡土的一盏灯火,是山野民间的一份依靠,是烟火人间最温柔的生命守望。我们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守于乡土,以草木良方疗愈疾苦,以微薄微光温暖一方天地,把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悉数交付给脚下土地与身边苍生。<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inherit;">三</b></div><br>&nbsp; &nbsp; &nbsp; 由于心底对医学的热爱与执念,1975年,我承蒙推荐,走入张家口医专,系统攻读中医专业。三年寒窗光阴,我沉下心来深耕医典、研磨药理、细究病机。白日勤修课业,夜里灯下复盘,我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以吸收的知识。深知医术关乎性命,容不得半点浮躁,唯有脚踏实地、精进不辍,方能不负恩师栽培,不负心中仁心。可真正让我懂得“医者”二字分量的,不是课堂上的方剂与脉象,而是那些年在坝上草原的行医经历。<br>&nbsp; &nbsp; &nbsp; 残雪写亿嫂“和山里自然生长的各种草药形成内在的律动”,读到这句时,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草原的大青山二道背采药的日子。坝上的夏天短暂得像一场梦,金莲花开得满坡金黄,柴胡和防风在草丛间摇曳,益母草长在低洼处,黄芪喜欢向阳的坡地。我背着药篓,走在草原深处,脚下是松软的草甸,头顶是低得仿佛伸手可及的蓝天,远处有百灵鸟直直地冲上云霄,歌声洒落一地。<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大青山上采药人》</h5> <h1>&nbsp; &nbsp; &nbsp; 那些采药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丰盈的时光。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一只旱獭从洞里探出头,看鹰在气流上盘旋,看一朵云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过来。草原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可又让人觉得自己与天地万物是连在一起的。我就是在那些时刻里明白了——中医的根就在这片山野之间,在草木的枯荣里,在天地自然与人体的呼应之中。<br>&nbsp; &nbsp; &nbsp; 残雪说赤脚医生的事业“说不清道不明,但通灵者有可能凭直观知觉到的理想主义的事业”。这话听着玄,可我不觉得陌生。当你站在辽阔的草原上,看着风吹草低,感受着自然的气息,你会明白,治病救人这件事,从来不只是技术。它需要一种悟性,一种与草木对话、与天地共振的灵性。<br>&nbsp; &nbsp; &nbsp; 毕业后我又回到坝上草原,继续行医,这一归,便是半生相守,半生风尘。<br>&nbsp; &nbsp; &nbsp; 坝上辽阔苍茫,四季苦寒,朔风浩荡,村落稀疏,水土寒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亦生一方病痛。当地百姓常年受风寒劳损、四时杂疾困扰,求医之路尤为艰难。<br>&nbsp; &nbsp; &nbsp; 数十年悠悠岁月,我奔走在草原的村村落落、山山水水之间。看遍坝上朝暮风雪,闻尽四季草木清香。日复一日问诊开方,年复一年守护安康。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只有默默无闻的坚守;没有喧嚣浮华的名利,只有岁岁年年的初心。<br>&nbsp; &nbsp; &nbsp; 半生坝上行医,我见过众生疾苦,听过人间悲欢,深知病痛最是磨人,平安最是珍贵。于是常怀柔软悲悯,常守济世初心。不求扬名四海,不求富贵荣华,只愿以毕生所学,解一方病痛,安一方人心,护一方安宁。<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半生坚守行医路》</h5> <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inherit;">四</b></div><br>&nbsp; &nbsp; &nbsp; 残雪本人在青年时代也有过赤脚医生的经历。在她的《赤脚医生》文字里,不刻意渲染悲壮,亦不刻意歌颂伟大。只是浅浅落笔,描摹着山野行医的日常、乡土医者的纯粹、平凡生命的守望。平淡字句里,藏着最动人的悲悯,藏着最朴素的仁心,字字贴合心底,句句共情入骨,读来温柔又动容。评论家们认为是一部“更好读,更明亮,给人更多积极向上的力量”的作品。她写出了一群人“带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激情”,写出了赤脚医生的艰难与坚守,也写出了一种豁达的生命观和生存的韧性。<br>&nbsp; &nbsp; &nbsp; 我读这些评论时,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因为我知道,那种“理想主义的激情”不是虚构的,它真实地存在于我们那一代人的血液里。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农村建立了初级卫生保健体系,赤脚医生与合作医疗、三级医疗保健网一起,为亿万农民的健康撑起了一把伞。我们也许没有高超的技术,也许没有先进的设备,但我们有一颗愿意翻山越岭的心。就像那首歌里唱的——“出诊愿踏千层岭,采药愿找万丈崖”。不是我们不怕苦,是我们觉得这件事值得。<br>&nbsp; &nbsp; &nbsp; 残雪的小说并非简单地还原历史。她在云村构筑的是一个理想化的世界,人物之间的关系纯粹而富有灵性,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神秘的共振。有评论家说这是“新东方主义下对这一职业的浪漫投射,更是对理想医疗实践的想象和刻画”。我理解这种解读,但我也想为那个年代说一句话:在广大的农村,赤脚医生与乡亲们之间的情感联结,确实有几分接近于残雪笔下那种质朴而深沉的状态。因为在那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人和人之间的相互依存,本就是生存的底色。你治好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病,你面对的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一整片土地上相互关联的生命。<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读残雪&lt;赤脚医生&gt;》</h5> <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inherit;">五</b></div><br>&nbsp; &nbsp; &nbsp; 退休后,我离开坝上草原,来到成都照顾孙子孙女。这座城市湿润、热闹,到处是火锅店和茶馆,与坝上草原的旷远干冽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可每当我坐在诊室里,手指搭在病人的脉搏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就会回来——仿佛我还是那个背着药箱走在草原上的年轻人,脚下是松软的草地,远处有羊群慢慢移动。<br>&nbsp; &nbsp; &nbsp; 今年以来,我辞掉了医院的工作,闲赋在家。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偶尔翻翻医书和各类古籍。这样的日子安静而妥帖,在读完残雪的《赤脚医生》之后,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该写点什么了。直到最近那个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就是它了。<br>&nbsp; &nbsp; &nbsp; 我想写的不只是一篇读后感。我想写的是那个背着药箱走在风雪里的年轻人,是那些信任地把手伸给我的乡亲,是草原上那些被采过又长出来的草药,是一个时代无声的呼吸。<br>&nbsp; &nbsp; &nbsp; 残雪在小说最后营造的是一种“灵性的文学世界”,她说赤脚医生这个“即将消失的职业”带着“神性的光芒”。 很多人提起“赤脚医生”,也只当是一段远去的时代名词,一页泛黄的岁月缩影。可只有亲身踏过那片乡土、守过那方烟火、以一身布衣护一方安康的人,才懂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一代人的清贫、坚韧与赤诚。我想说,那个职业也许消失了,但它所承载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它像草原上的一条河流,冬天表面结了冰,冰面下依然有温热的流水在涌动。<br>&nbsp; &nbsp; &nbsp; 今年我已过古稀。回首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在坝上草原当了那些年的赤脚医生。那个小小的药箱里,装的不只是药品和银针,装的是一个时代的良心,装的是无数个风雪之夜的脚步,装的是乡亲们信任的目光,装的是我这一辈子最滚烫的热血。<br></h1> <h5>&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药箱里的灵魂》</h5> <h1>  一卷好书,照见初心,治愈岁月。</h1><h1> 感谢残雪的笔墨,让我在文字里回望半生、安放过往。</h1><h1> 流年老去,杏林常青。纵使韶华不再,风尘已染霜鬓,我依旧感念那段赤脚行医的岁月,感念坝上草原养育我的赤诚与坚韧。</h1><h1> 余生安稳,岁岁清欢。回望来路,无愧医者之名,无愧半生光阴,无愧人间苍生。</h1><h1> 惟愿杏林薪火生生不息,仁心济世代代相传,人间无疾苦,岁岁皆安康。(2026年10月15日于成都)</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