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23）

青山紫萝

第二十三章：误会的命运八月一天，西月憧憬着下一个未来，终于可以冲出“篱笆墙”，能够自在呼吸天地间自由的空气。她早早来到教育局，郑重接过分配通知。派遣单位一栏赫然写着：隆城县龙市区廖家乡云龙寺点灯坡小学。她顿时懵住了，点灯坡是隆城与富顺、自贡三县交界的地方，非常偏远，是历届毕业生避之不及的去处。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分配结果，苦熬三年，论学科成绩、能力测试，自己不突出，但也算中上，实习更是获评了优秀，怎么偏偏被分到了点灯坡？她沮丧地回到家中，将介绍信重重放在桌上。周少华脸色一沉，猜出了一二，急忙跑到二魁家，语气焦灼：“二魁，西月分配的事到底咋回事？你不是去找那个潘科长嘛，不是说打点妥当就能去红卫小学吗？怎么分到点灯坡去了？”“我也不晓得嘛，潘科长说好的哒，咋个突然就变卦了呢？是不是没送到位？”二魁眨巴着眼，一脸茫然。“早前就催你把东西送过去，你总说不急，不急，等办好了再说，现在办成这样了？”周少华满脸怨气，“你看你那舅舅也是，跑到北京去了一两年，还不回来，也没得个人商量一下，你那老汉儿也是个不管用的。”二魁也不知所措，只是局促地望着母亲。周少华匆匆赶往李华兵家，急切求助道：“他大叔，我家西月读书用功，如今被分到龙市去了，还要到啥子点灯坡，咋办？我啷个放得下心哦？”“我帮忙问问。”李华斌说。没过两天，二魁带回消息：“大叔说，西月在学校贴了啥子诗，啥子海报。被学校查到，才影响了分配。应该是，是犯了啥子错。”“贴，贴啥子诗？”周少华回头盯着西月，“啥子诗哦？你究竟在干啥子哦？怪不得啷么久不回家。”“我，我没有！我没有贴过！”西月又惊又急，看看二哥，又望向母亲，满脸委屈。周少华不肯罢休，再次登门找李华兵求证。对方依旧给出同样的说辞，西月毕业前写了一首诗，还做成海报贴了出去，上面还写着口号，造成了不良影响。这个分配结果，跟那件事有关。再说，城郊区本来也跟进城一样难。”周少华垂头丧气回到家。曾吉祥把西月叫到跟前，神色严肃：“幺儿，跟爸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在学校闯了啥子祸？你写这些，想做啥子？老汉儿是共产党员，你不能跟到那些不懂事的学生胡闹，给我惹祸哈！”西月欲言又止，扭头冲进里屋，放声哭喊道：“我没有！我没有！是他们弄错了！”见女儿委屈成这样，周少华拉着西月前往隆师校，找到凌老师，想问个究竟。凌老师说：“我也多方打听过，说那天演出时，有人亲眼看到曾西月写诗，还做成海报，趁没人时，悄悄贴在食堂门口的墙壁上。那海报边儿上还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大的字——‘打到操行分！打到卢校长！打到伙食团长’！你说说，这都是些啥？读三年师范，连伙食团长都惹到你了？”“我家西月说她根本没有做这事！”周少华语气坚定。西月嗫嚅道：“我，诗是我写的，标语不是我写的，海报不是我做的，更不是我贴的。学校应该实事求是，查清楚这件事。”“如今大家都已离校，怎么查？”凌老师叹了口气，“平时你喜欢写点东西，没有错，调查时，于老师说这文笔就像你的。你说你，还把学校比作‘囚园’、‘铁栅’！啥子‘跑道上晾着褪色的旗’！啥子‘将未成形的翅膀浇进水泥，围墙外候鸟衔来群星，正在融化铁栅栏顶端的寒冰。’你说你读书都读成啥样子了？就凭这首诗，你也不冤枉！”西月将头沉沉埋下，听着凌老师最后的训诫，周少华也搭不上话，只是恨恨瞪着西月。“现在的青年学生，思想不稳定，不成熟，稍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惹是非。你说你在这种情况下写这样的诗，肯定不合时宜。”凌老师叹了口气，也算语重心长，“我反复叮嘱过你们，行事要谨慎。对你们严格要求，你们认为不自由，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自由？”西月面带愧色地说：“凌老师，我看节目时，顺手写了点这些，本来打算丢进垃圾桶的。那晚晚会结束，就忙着端凳子离开，我也不是走在最后的，哦，我是跟罗静玉一起的，不信你问问。”“如今分配介绍信已经下发，想要更改不太可能了。”凌老师压低声音劝慰，“再说，今年普遍都分配不好。你本身底子好，去乡下多历练一下，也未必是坏事。我再试着跟教育局沟通，曾西月，你也别太过纠结。”“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贴，凌老师，我是被冤枉的！”“就算认定你没贴，也最多留完小。”凌老师说道。母女俩出了校门，西月回过头，看了看这座承载了她三年青春又让她伤心难过的校园。她的目光扫过门楣上方的横幅——“热烈祝贺我校学生何文冰同学被保送西南师范大学！ ”心，被深深刺痛。走在路上，不甘与委屈在西月心头翻涌不休。她突然把心一横，找借口支开母亲，谎称要去见同学，独自走向了教育局。她第一次鼓起勇气，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罗局长是位气质儒雅的长者，西月一进门便红了眼眶，话未出口，竟抽噎着哭了起来，弄得对方一头雾水。等西月情绪稍稍平复，罗局长才温和开口：“别哭了，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西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讲述。罗局长静静听完后，缓缓说道：“西月，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凌老师刚才也和我通过电话。能写诗，说明你有才，至于思想内容嘛，说明你年轻幼稚，也应该到乡村去锻炼锻炼。教书育人，本来就需要有人扎根乡村嘛。你小小年纪，不要怕苦！啊！”“可是，可是我家里情况特殊。”西月突然冒出一句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的话来。“怎么特殊了？说来听听！”罗局长依旧闲雅地坐在椅子上，十指相扣，微笑着。“我，我们家，我爸爸妈妈已经很老了！”西月挂着眼泪说。“多老了？”“六十多了。”“哦！六十多了，你看我，多少岁了？”“你，五十！”罗局长笑出声来：“我比你爸妈小不了几岁，快退休了。”西月心想：你再老也是局长。她也无心研究罗局长的年龄，脑子飞快转动着，怎样才能找到不下乡村的理由呢？“就这，算不了特殊情况？”罗局长呷了一口茶。情急中，西月脱口而出：“我爸爸，我爸爸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家里房子又倒了，所以，所以，我不能去乡村！家里需要我。”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赶忙捂住嘴，紧张观察着罗局长的反应。罗局长神色郑重，身子微微前倾：“如果情况属实，倒是有点具体。你是个孝顺孩子，只是这调令已经发下来，按照调动规定，得服务三年后，才有资格调整。这样，那时你再来找我。” 西月一听，心中五味杂陈，失望之余，又隐隐看到一丝希望。走出教育局大门，她抽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呸呸呸！臭嘴！”她在心里骂起自己来，“西月，你真卑鄙！”“西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潘凤玉。西月本想提步离开，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来办事吗？”潘凤玉笑着问道。西月迟疑地点点头，又急忙摇头，强装镇定反问：“你，你分配通知拿到了？“嗯，拿到了，这不，我到学校去交介绍信，先报个到！”潘凤玉爽朗地说。“那你……。”西月止住了好奇。“我啊，我就在对面学校，顺河街小学！”“哦！”西月垂下眼帘，不敢继续搭话，只落寞说了声“走了”，便落荒而逃。“西月！西月！你分到哪里了？”西月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她沿着金鹅江漫无目的地前行，昏昏沉沉来到东门大桥。巨大的悲伤将她包裹，密不透风。她说不清自己错在哪，也说不清楚别人错在哪里。她站在桥上，凭栏远眺，奔涌远去的金鹅江水，在水流似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仿佛一场飘渺的梦，摇荡在云间。这梦，浮动在谁的高空？为何总隔着云雾，让人看不清远方的路。江的右侧是郊外，成片的菜地肥沃舒展，几座老旧牌坊错落伫立；左侧是低矮破旧的瓦房，间或夹杂着两三栋小楼。天地间一片静谧，一道灰白的光在江流尽头隐隐闪动。恍惚间，仿佛有一片汪洋，一线水波在地平线上颤动，宽阔而遥远。这江河，日夜奔腾、不舍昼夜，不惧风雨、不问悲喜，穿过城郭山村、高山峡谷，最终，是为了流入大海，如此自在，执着。此刻的西月感觉自己也随波逐流而去了。对，往前，不怕！她的内心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来。晚饭时分，周少华频频抬眼打量西月，见女儿神色平静，心里反倒不安起来。直到西月放下碗筷，她才开口道：“明天，我们去一趟龙市区嘛。”第二天，周少华带着西月，背着一只大白鹅，拎着一篮鹅蛋，乘车赶往龙市区，敲响了罗区长家的门。开门的人竟让西月又惊又喜，竟是罗静玉。眼前这个同寝同桌过，多愁善感，喜欢看黛玉葬花的姑娘，竟是龙市区罗区长的女儿。周少华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见到罗区长，她挤出几滴眼泪来，对着罗区长诉说起难处：“罗区长，我家西月长这么大，从来没独自出过远门，这一毕业，被分到这边来，还要到电灯坡去，我实在放心不下，今天来，想求您帮帮忙。”说话间，她从背篼里提出那只大白鹅，憋了一路的大白鹅刚探出头就“嘎～，嘎～”一阵狂叫，扑棱着翅膀，掉在地上，由于用力过猛，缠在脚杆上的干稻草被挣断。这鹅毫无做客分寸，昂首阔步直奔厨房。母女俩慌忙追赶过去，大白鹅却在厨房满地疯跑打滑，翅膀接连扫落掉了板台上的油盐酱醋各类瓶罐。各色杂物撒满一地，还溅到了墙上。片刻功夫，厨房里一片狼藉。正好罗静玉母亲从外面回来，见此情景，满脸不悦，对着女儿吼道：“罗静玉，你死人啦？杵在那里不看事！”罗静玉赶忙上前与母女俩一同制服了大白鹅，并收拾停当。周少华回到罗区长面前，一脸尴尬，又挤出眼泪来。罗区长坐回沙发，态度和蔼可亲：“大姐，别难过，都是为儿为女的人，我理解，你有啥子要求，跟我说，我看能不能帮到你！”“罗区长啊，我看，娃儿能不能不去点灯坡？就留在完小，可以不？”周少华满眼期盼。“这个嘛，我跟他们沟通一下，争取嘛！”周少华踏实了些许。屋内，西月和罗静玉闲聊起来，将自己看演出时因写诗受牵连的遭遇和盘托出。罗静玉叹道：“我都可以为你作证，那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回的寝室哒。”西月摇头叹息：“现在分配已定了，就算洗清了误会，结果也很难更改了。再说，这诗的确也是我写的。只能麻烦你再跟罗叔叔说一下，尽力让我留在云完小，点灯坡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嗯，我会的，只是我说话，我爸未必会听。”罗静玉说。西月正想问罗静玉的分配去向，却又马上把话收了回来。区长的女儿，能分到哪儿？自然是好地方。罗静玉明白西月的意思，主动告诉了她：“我在区上中心校，和我妈一个学校，他们不让我出去。唉，其实西月，我不想留在镇上，宁愿去电灯坡，至少有自由！”西月满眼羡慕，又极力掩饰。母女二人在午饭前辞别区长家。回家路上，见母亲眉宇舒展许多，西月心头也轻松了几分。初秋的晚霞漫过镜湖上空，光影或悬于天际，或映在水底，岸边，扛着锄头的农人缓缓走过，暮色降临，西厢偏院又升起袅袅炊烟。大白鹅、老母鸡慢悠悠踱进了圈舍。大黄躺在门口懒散地盯着坝子，仿佛装满了心事，大黄老了，身上的黄毛已经出现了斑脱。今天的西厢偏院不见父亲的身影，家里没了《巴山秀才》的锣鼓声和他的川剧唱腔，西月突然感到一阵荒凉。平日里，西月回家第一句话都是：“我妈呢？”今天她第一次问起：“我爸呢？”“今天逢场，估计又去东门茶馆喝茶喝酒去了吧？”“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吃饭！你三姐他们估计也不回来了。”周少华端起饭碗又哀叹一声放下了，她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看才又回到座位上。“你爸前一阵子不晓得咋的了，老蹲在井边看着镜湖对面的山坡，一蹲就半天，你回来后才好点。”“他干啥？”“不晓得嘛，退休后酒喝得越来越多，还越来越懒，越来越邋遢。”周少华说，“最近还经常说些话气死人。”“说啥呢？”“说他有福气，说要是死了，从这西厢偏院到老井边，孝子要排一根长田坎，吹吹打打有多热闹！”“他那是无聊，没事干，就爱东想西想。”“是啊，他看起来身体比我好，比我显年轻。”周少华皱了皱眉头，说，“不过这一阵他老是牙疼，喊他去医院看一下，他说一辈子没进过医院，也不想因为这点小病给国家添麻烦。”“牙痛不是病。”西月满不在乎地说，“他说来玩的。”关于“死”，她不愿意提及。在她年轻的生命里，听说过张老师的死，但张老师的死，在她记忆里像飞鸿掠过晚霞一般唯美；见过刘老师的死，刘老师的死是一场可歌可泣震撼全城的壮行。 其实，她还亲历过二侄儿玉德的死。那年她刚记事，看到大哥在老井边把溺水的玉德翻过身来，只见他双眼紧闭，身体柔软，肚子胀得很大。有人牵来一只牛，大哥提起德娃儿双臂，放他趴在牛背上，扶着他小小的身子，跟着老牛来回走着，玉德在牛背上颠簸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死了。她还记得，在那个夜里，昏暗的灯光下，西厢偏角屋檐下的柴堆上，放着玉德的躯体，他的脸和身上盖着白布。第二天，大魁二魁给玉德准备了小棺材，将玉德放入棺材中，订好后徒手抬了出去，西月跟着大人来到坟地，见哥哥们将玉德的小棺材埋进了土地。母亲周少华数落着哭：“我的玉德啊，德娃儿啊！你就这样死了啊！”大嫂也声嘶力竭地嚎哭着：“儿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可怜啊！”明英拉着西月的手站在旁边哭。那时，她突然明白：“死”就是玉德没了，藏进地里再也见不到了，她心里好一阵难过，才跟着哭了起来。之后，周少华常常感叹：“这玉德啊，太聪明！又长得好看，这样的娃不容易养活啊！鱼大塘子小！”直到大魁女儿玉红的出生，家人们才逐渐淡忘了那个悲痛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