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22）

青山紫萝

第二十二章：分配 西月毕业回到家，正好遇见劳教提前放回家的姐夫苏尊东，她先是怒目而视，而后熟视无睹。不过，这一阵，他对明英的态度倒是温顺了许多，只是依然喜欢泡在赌场里，每天很晚才回来，甚至夜不归宿。家里人都习惯了他的习惯，自然也就没了抱怨，各自安好了。 院坝里收音机成天播放着《巴山秀才》的长腔，小外甥女苏红坐在曾吉祥膝盖上玩耍，阿黄趴在他们椅子边，吐着舌头哈着气，大白鹅和肥母鸡依然踱着步子优雅地进出圈门。母亲忙里忙外，还打理着屋前屋后以及镜湖边的桃林。夜间，屋外又多出了父母的夜话，西厢偏房又恢复了昔日的祥和。 西月在家安静地等着分配通知。对于未来，她没有太多憧憬。对于王耀明，她倒有了些念想。终于在毕业一周后，她收到他的来信。信中说：“西月：高考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心中万分挂牵，只是最近志愿填报以及毕业的相关杂事很多，一时抽不出时间来见你。等忙完这阵，我们7月25日上午9点在白塔相见，你看如何？关于志愿填报，本来我很想报川师，想跟你一样，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与你并肩作战。但我这次高考不尽人意，多半会考虑复读。不过，我会继续努力，相信自己一定能实现这个愿望。……” 西月将信压在枕头下，想起冯沛夫可能落榜的现实，陷入了沉思。 她又想起陶慧心的话：“我要的爱情，是那种心心相通，不带俗世的纯洁的、永恒的爱恋。” 反观自己，心中的情意怎就因为一点点阻碍而摇摆呢？想到这，西月不由得满心愧疚。 第二天，西月准备回信，任凭她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那封信。只得凭着记忆中的地址回了信：隆城县大西街王家坪81号——她记错了，实际应是18号。没两天，那封信被退了回来，牛皮纸信封上盖着“查无此号”的戳。这是后话。眼下，她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记得时间和地点。可心里，已隐约升起不安来。 原来，当天晚上，明英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小女儿拿着一个信封在床头玩，便哄过手，一看，是一封启封过的信，封面上写着：西月收。她偷偷取出信笺，浏览起来。最辣眼的是信的结尾写道：爱你、想你的耀明！明英确定这是妹妹的情书，又认真读了一遍，赶紧将信笺原封不动地折好，重又塞进信封，藏在自己枕头下。将女儿哄到外婆身边，自己坐回灯下，想了半天，找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7月25日这天，西月早早起床，刻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一条镶有黑色牙边的白色对襟长裙，披着齐肩长发，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出门去了。 她沿着南关驿道，顶着朝阳登上云峰关，来到白塔下，还差几分钟9点，却不见王耀明身影。她围着白塔转了一圈，想起《诗经》中“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诗句来，她在塔门边探身往里看去，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设想着几千年前那场俏皮女孩与青青子衿相约于城隅，女主人公故意躲藏起来，让伊人焦急万分的场景马上就要上演，竟激动万分。她进了塔门，又围着塔柱转了一圈，塔内光线阴暗，四周稀疏的弹孔令她不寒而栗，她迅速出了塔门。 这白塔矗立在云峰关之上，是城东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古塔，始建于明代，遭雷击损毁后，于清道光元年重修，塔身外涂白灰，因此而得名。墙壁上斑驳的弹孔，还吸附着反袁战事与解放隆城战役的硝烟。这云峰关，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曾是影视剧《隆城风云》的取景原型。古塔饱经风霜，静静伫立，像一枚镇石，守着隆城一方水土。 十点已过，天气炎热起来，西月心情开始烦躁。她不相信王耀明会爽约，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比如志愿填报、学校通知他去完成重要任务、爷爷奶奶身体出现问题等等。她坐在云峰关上，望着远山缭绕的云雾，直到晌午，王耀明也没出现。 西月顶着烈日回到家，一口气灌下半瓢水，一头栽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究竟为什么不来？ “是不是他真的出事了？”她坐起来，又躺下去。 “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她赌气地想，“不来就不来，我稀罕？” 可到了傍晚，她又一次次望向门口，可门口始终空荡荡的。 当天晚上，传来母亲的呼喊声，西月则对着外屋吼道：“我减肥，不吃了。” “这个娃儿，今天咋个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周少华叨唠着。 明英敲响她的门，西月吼道：“不要打扰我，我看小说。” 深夜，西月难以入睡。他食言了？他退却了？算了，我又有多喜欢他？他学习成绩差，又造作。冷静下来，回头想想与王耀明的交往，仿佛本来就与她心中演绎过无数遍的爱情感觉大相径庭。她突然想起前不久在书中看到的一句话：爱上你，我是爱上了你的爱，爱上了你眼中的我自己。想想王耀明在学习上与自己的差距，西月仿佛释然了些，她想：我只是爱他眼中的我自己而已，他有什么值得我爱的呀？ 这时，外屋传来曾吉祥的声音：“愁死我了！我是共产党员！明英还要生二胎，违法违规，我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向国家交代？关键是尊东不成才，哪个给她养？” “她说男人靠不住，女儿是别人的，想生个儿子。唉！这苏尊东不争气，又几天没落屋了。”周少华说。 曾吉祥重重叹口气：“尊东不管，老大丢给我们，生二胎不交给我们又有哪个管？” 周少华岔开话题：“这大女儿是没救了，想想西月嘛，毕业了，这工作的事情是不是得张罗一下？” “张罗啥？分配出去都是公办学校，吃国家粮，工资，哪里不一样？” “你这个人啦！没听说天华、点灯坡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让幺女去那种地方，她啷么活？” “看分配嘛，咋个可能到那种地方？” “要是真的分去了咋办呢？你说这西月也是少了点运气，要是哥哥做生意不亏钱，不跑到北京大侄儿家去躲债，西月的事，说不定他还能帮上忙。” “对喽，你也晓得，人家哥哥都自身难保，还操得了西月的心？再说也退下了，人走茶凉。”曾吉祥说，“睡了，睡了，顺其自然吧！” “今年我养这一群大白鹅，就是想等西月毕业，托人找关系，可以拿来送人，你说哪个能管得了西月的分配呢？” “她老师应该有建议权吧？主要应该是教育局管了。”曾吉祥说。 听了父母议论，西月本已烦乱的心更加焦灼起来，她辗转反侧到半夜。 这时，外屋父亲在向母亲发出信号：“来一下。” 母亲推脱：“哎呀，这么晚了，西月在里屋呢，睡觉。” 外面还是发出了淅淅索索的声音，随后就是床板撞动的声音，这声音总是带着节奏。西月赶忙将被子捂住了头。 农忙刚过，二魁回家来，见曾吉祥斜躺在院坝里喝酒，说：“爸，怎么早上就喝起酒了？” “嗯，喝点好睡觉！你来喝点。” 二魁呷口酒，脸上肌肉抽了一下：“爸，你的脸好像有点肿。” “最近牙疼，喝酒后会舒服点。” “去拿点消炎药，是不是上火了？” “不给国家添麻烦，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药。” 周少华在旁嗔怪：“哪有你这种人，不吃药，用酒来治病。” “像你哦，依波儿哟，呀波儿哟！”曾吉祥笑着说。 周少华转向二魁：“纯相现在忙得很哈？玉华玉贵呢？” “生意好，纯相在忙着出货！玉华玉贵在家做作业。”二魁说，“娘，你转两千块钱给我，行不？我们的钱压在货里去了。有一部分又存的定期，下个月才到期。” “这么急，拿来干啥？” “最近出个政策，说可以买城市户口了，我们想给玉贵买，六千一个。说好多人排着队想买呢！”二魁说。 周少华眼睛一亮：“啥？城市户口可以买了？好，好，我那里刚好存了点。” 周少华拿出存折交到二魁手里：“就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你小妹工作的事，也让人着急，你爸又不管事！” 二魁接过存折，说：“妈，我这就找大叔去问，看有没有门路。要是也需要钱，我尽快还回来。” 周少华眼里掠过一丝光亮。二魁离开时，她追上前说：“你等等！”转身抓了只大白鹅，顺手扯了几根稻草缠上鹅的双脚，装进背篼里，又进屋拿出一篮子鹅蛋一起交与二魁。 “这些啊，给你大叔带去！” “娘，八字没一撇呢，急啥？” “不管咋样，以前我们饿肚子的时候，幸亏他给家里拿粮食来。” 二魁眨巴着眼，背起鹅，提上鹅蛋离开了。 不久，二魁带回消息：“娘，大叔那边说他有个姓樊的熟人在教育局当人事科科长，正好管分配，大叔答应帮忙问问。” 周少华的脸瞬间舒展开去。 一周后，二魁又捎回消息：“娘，大叔说进城不行，那边只答应分回城郊区，说是古宇湖那边的红卫小学，有点远，走路十几里。” 周少华沉默片刻，一拍大腿，说：“只要不去点灯坡、天华就行！” “说进了城郊区，以后要调回城会方便些，属于区内调动。但是……。”二魁有点为难，“办事人说，要给一千块钱。” 周少华愣住了，她抬头望着二魁，嘴唇哆嗦一下。 “要是需要，我先还你一千，给西月办事。”二魁放低声音。 周少华咬咬牙，使劲点了点头，憋出几个字：“一千就一千！” 二魁离开后，曾吉祥对周少华说：“你也是，有必要花那笔钱吗？这红卫小学，是城郊最偏远的学校，跟到其它乡区有啥区别？” “你就只晓得心疼那点钱，在城郊，再啷个也离近点，没听说，调进城也方便些吗？” 曾吉祥没敢再说话。 西月不想听父母争论，她来到自己的“秘密花园”。在这片小小天地里，有她无尽的等待，等待花开花落，等待成长，等待每一个春天，甚至每一个秋天……只是如今，这里已荒草丛生。她用手拔除着荒草，拆掉了周围垮塌的篱笆，这小花园是废掉了，二魁敲打老牌坊的声音也再没响过。 西月返回家中，父母的话却像院子里的灰尘，抖也抖不掉。她索性躺上院坝的摇椅，将收音机播放的川剧《巴山秀才》换成电影录音剪辑《天山行》，天马行空沉浸于一片黄沙漫漫之中，心想：要是分配不理想，不如就去大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