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十一章：中师，轻轻的合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春的流光溢彩是让人流连忘返的，离别，成了这个盛夏唯一的无可奈何。这群中师生，是被锁江桥头“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规训塑造而成的，他们身上，烙印着八十年代独有的青春底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年来，岁月悠长。除了安静的牌坊和昼夜流淌的金鹅江日夜伴随在锁江桥头，隆师校的一草一木、一寸时光，都如同他们夹在书页间的落叶与蝴蝶标本，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夜，他们会自己把自己引得泪落，人人都是沉溺于分别的感伤者。推开教室的窗，梧桐上的蝉鸣，宿舍里准备行李的室友，行色匆匆的毕业生，依然按时响起的铃声，无一不在搅扰着他们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夏日黄昏的江风是撩人的，洞坎方向的一抹晚霞是撩人的，这是一场跨越青涩青春、踏过岁月砾石的盛大告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夜无人设防，挣脱了操行分的束缚，离别的愁一定是喧嚣的。命运、前程、懵懂的情愫，仿佛这一刻，全都箭在弦上，只待明日，奔赴未知的前路，有一种蓄势待发的情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一堂晚课在七点半就结束了。教室里，男女生互相传递着留言簿，提笔写下临别祝福。曦月没有留言簿，也不曾为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她在门口望了望这间熟悉又渐渐变得陌生的教室，转身离开了。寝室里冷冷清清，只有余青青忙着收拾行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一个人？青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啥奇怪的？各有各的事，该约会的约会去了，该伤感的伤感去了，对了，陶慧心在隔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青青头也不抬，扯出被套与床单，在窗前抖了抖，折叠起来，塞进包裹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敲开隔壁的门，陶慧心红着眼出现在面前。见是曦月，将她让了进屋，她坐在床边，语气低沉：“我想象中的分别，不该这样冷清。还真舍不得，三年的朝夕相处、青春岁月，还有这一草一木！就要分别了？一句再见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曦月想笑，又突然想起什么：“别伤感了，听说今晚食堂有舞会，热闹得很，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01寝室的最后一个夜晚，曦月与余青青慵懒地躺在床上，曦月翻看着王耀明的信件，信里说，眼下正值高考，他日夜埋头苦读，只盼考完试能与她相见。她突然想起，今天七月七日，正是他高考的日子。转头看去，余青青照旧枕着被子、跷着腿，嘴里低声背诵着英语单词。世事更迭、离别感伤，似乎都搅乱不了她的心绪。曦月和她闲聊了几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晚，曦月做了个梦。梦里，年少的东阳沐浴着阳光，从镜湖湖畔朝她奔跑过来，活泼，雀跃，眼底的光映在水面，荡开一片粼粼波光。他将手中的红薯藤蔓折成耳环，挂在曦月耳朵上，他们笑着打闹起来，曦月前头跑，东阳后头追，正跑得欢，她一脚踩空，坠入了老井。就在她拼命挣扎时，耳边传来东阳的呼喊：“曦月，曦月！飘起来，飘出井来，飘到远方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推搡自己。她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楚了，是陶慧心站在床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了？天亮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早呢，才凌晨两点。”陶慧心轻声说，“快下来，我有话想跟你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跟着陶慧心走到操场旗台边坐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悠游望着天空皎洁的月亮，说：“曦月，今晚，就刚才，月亮也这样皎洁，我和他，在月光下，我，我感觉，感觉到爱情了，但，我，又觉得不可能，我不会喜欢他的！可是，可是，我，嗨！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我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我心里装不下这么大的事情，太突然，不说出来难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说，我听！”曦月打着哈欠说，“我听着，是谁，谁让你心动了？谁给你爱情的感觉了？”说完，便斜躺在台阶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一道手电筒光束直射过来，远处传来门卫的喊话声：“那边还有同学，赶紧回宿舍休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起身，手电光很快照在她的脸上，来人见是两个女生，叮嘱道：“早点回去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我们说会话就回去。”陶慧心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祈求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别逗留太久了。”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可以说了吧？”曦月追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王久斌。”陶慧心语气平静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猛地坐直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风轻柔，月色铺满一地，今夜的校园处处漾着离别的温柔与怅惘。原来，今晚的舞会上，食堂霓虹闪烁，人潮涌动。陶慧心欢乐地旋转在舞池里，王久斌在旁边静静看着她，直到最后一曲，才上前邀请了陶慧心。舞步未落，他的掌心已沁满了汗。曲终人散后，陶慧心忍不住轻叹道：“就这样结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久斌结结巴巴开口：“要、要不我们去操场走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没有多想，当即应了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王久斌在隆昌师范三年，像空气般地存在，他与曦月在一个实习组，实习效果不太好，见学生们围着曦月转，他羡慕极了。而今晚，班上的优秀女生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位资质平平的男生的邀请。曦月心中了然，大抵是离别在即，是陶慧心怕分别，怕失去，她想在离开的这一刻，死死抓住这悄然流逝的的青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午夜的操场静卧在金鹅江畔，像一位沉静的老者。江风徐来，掠过丝丝凉意。王久斌与陶慧心沿着跑道缓步前行，万籁俱寂，仿佛整片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们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总以为，分别时大家会拥抱痛哭。可今晚，相熟的伙伴都成双成对去了，我有点孤单，有点失落。”陶慧心低声呢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事，不是，不是我，我陪着你吗？”王久斌声音低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人围着跑道转着圈走，校园里的路灯大多已经熄灭，唯有一轮明月静静相伴。清柔的月色，最易催生年轻人心底懵懂的情意。他们在月光下默然相伴，走了许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久斌突然开口了：“我，我有一句话，想，想跟你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望着他，他欲言又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绕了几圈，王久斌才停下脚步，依旧磕磕绊绊：“我、我真的有话，要跟你，跟你讲……”几番犹豫，那句话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你，你在石燕桥实习那阵儿，我，我来过，站在门外，看着你走进，走进教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来过石燕桥？怎么不叫我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没别的事，就是想远远看，看一眼，看了就坐车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份内敛又深挚的情感，悄然拨动了陶慧心的心弦。她停下脚步，凝望着眼前的男生，嘴唇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其实，其实……，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人眼神一交汇，王久斌又说不出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你为什么要来看我？”陶慧心追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那次，那次我们一起做板报，还有试讲，我发现，你，你的三笔画和粉笔字写得真好！”王久斌说，“就那次，你让我给你，给你递东西，一会黑板刷，一会彩色粉笔，一会尺片的。我，我也不知道为啥，就你从凳子上跳下来那一刻，我，我就，我心里就不一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完陶慧心的讲述，曦月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就这些？再没说别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就这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羞于启齿的话，应该就是藏在心底的爱情吧。”曦月若有所思地说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开始我并没往别处想，说实话，我心里还有几分优越感。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到可爱。后来，我也明白他想说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抬眼望向天上月亮，说：“嗯，好兆头，今晚月团圆，是团圆之日，事事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哎呀，人家不是说这个啦，就是心里乱。其实，其实我与一位北京笔友有过一段时间的通信，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心动。只是，相隔太远，知道是渺茫的。这一次，我又有那样的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慧心，我想，你和王久斌恐怕很难走到一起。他家境普通，自身条件也很平凡，你父母那关也过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淡然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却态度坚定：“曦月，只要我真心喜欢，这些都不是阻碍。我说过，我所追求的爱情，一定是那种心灵相通的纯洁的，永恒的爱情，我不会受这些俗世的东西影响。我不要建立在功名利禄上的，俗世的爱情和婚姻。只是，我现在还没搞清楚，我今晚的这种感觉是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风拂过肩头，曦月望着天边月色，心底也泛起迷茫。爱情究竟是什么？是王耀明带来的满心期许，是少女对情爱本身的向往，还是蓬勃青春里本能的躁动？她同样找不到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与曦月并肩斜躺在台阶上，望着那轮明月，各自陷入沉思。不知不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夏日拂晓的微凉漫进她们的心，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三年的中师时光，终究在这沉沉的夜色与皎皎的月光里，轻轻的，轻轻的合上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