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的儿子<二>（短篇小说）

王吉友

连长的儿子（短篇小说） 王吉友 二 方丽娜与李力的缘分，始于一纸素笺，起于一腔敬慕英雄的赤诚。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对越自卫反击战骤然打响。云南西线战场，一四九师作为主力预备队，火速奔赴越南沙巴峡谷，正面硬撼越军精锐三一六A主力师。那场山岳丛林穿插硬仗，战况惨烈、惊心动魄，是西线战场最经典、最壮烈的决战之一。 彼时的李力，是一名侦察兵。密林险壑，杀机四伏，生死悬于一瞬。一次穿插突围中，他为掩护战友撤离，腿部不幸中弹负伤，因作战英勇、舍身护友，荣立三等功。 战后部队回撤四川乐山休整，表现突出、战功在身的李力，被选送入成都陆军学校战斗骨干队深造。他浴血沙场、英勇无畏的戍边事迹被媒体刊载，传遍四方、振奋人心。那段时日，军营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字字滚烫，皆是百姓对铁血军人的由衷敬意。 方丽娜的书信，是万千来信里最特别的一封。 那时的她，是四川师范学院大二学子。那是一个崇尚英雄、礼赞奉献的纯粹年代。读完李力的战地事迹，她彻夜难眠，满心敬仰，提笔写下一封真挚滚烫的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倾慕与真诚。她悄悄附上一张青涩端庄的个人照片，托付报社代为转交，千里寄情，隔空致敬远方的沙场英雄。 军校是铁血淬炼的男儿疆土，千余名学员一身戎装、满腔刚骨，鲜有温柔烟火、儿女温情。每至熄灯号响，战友们沉沉入眠，唯有李力枕着夜色，辗转无眠。 一九七八年，他自秦岭深山入伍，一身陕地男儿的耿直刚毅、质朴豪爽，奈何年少家贫，仅有初中学历，笔墨生疏、文理浅薄。面对一纸温柔笔墨、一张清秀倩影，这位历经枪林弹雨、从未惧过生死的铁血战士，竟生出满心局促与腼腆。 深夜帐中，他裹紧被褥、点亮手电，一字一句细细斟酌，提笔、涂改、揉碎、重写。短短半页回信，他反复打磨数小时，直至天光微亮，才郑重封笺、如期寄出。 自此，山海相隔，鸿雁传书，一纸素笺牵起两地相思。 方丽娜成了李力最温柔的良师、最知心的益友。每一封回信，她都耐心细致，帮他修正错字、梳理语序、讲解文法，循循善诱、毫无倦怠。温柔的陪伴与悉心指引，一点点滋养着这位铁血战士。李力学识日渐精进，文笔愈发沉稳，军事本领愈发扎实，一身锐气，满目向上。 一九八二年七月，方丽娜师范毕业，入职成都重点高中，执鞭育人、三尺从教。同年，李力军校结业，前途坦荡、可择安逸，他却毅然放弃内地安稳，主动请缨远赴雪域，扎根西藏边防，戍守边疆山河，任职排长。 暮夏晚风，武侯祠绿荫沉沉、清风徐徐。在诸葛武侯《出师表》的忠义风骨前，山河为证、清风为媒，二人私定终身、互许余生。佳人执手送英雄远赴边关，一诺情深，静待归期。 一九八三年春节，趁着寒假闲暇，方丽娜千里西行、奔赴雪域高原，奔赴戍边爱人的身旁。冰天雪地的边防军营，没有繁华仪式，没有盛大排场，唯有风雪为伴、赤诚相依。在苍茫雪山的见证下，二人结为夫妻，以边关为家，以余生相守。 返程前夕，方丽娜查出怀有身孕。雪山为媒，边关为证，夫妻俩默然约定：若诞男儿，便名雪山，扎根雪域、不负边关初心；若诞女儿，便名雪洁，澄澈纯粹、常怀赤诚善意。 三 李力连长当日巡逻的山口，位于连队防区十余公里外，是国境线上至关重要的防控卡点。 百里边境线群山纵横、荒无人烟，仅有一条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隆冬时节，积雪厚达四十余公分，冰封路滑、寸步难行。全排官兵全副武装，每人身负二十余公斤装具，踏雪迎风、跋山前行。凛冽寒风如刀割面，每一步都步履沉重、举步维艰。一趟往返，需耗时七八个小时。 纵使天寒地冻、行路艰险，全排官兵依旧严守军纪、无畏苦寒，圆满完成边境侦察、巡防管控任务。当日下午五点，队伍准时凯旋归队。 落日熔金，余晖漫洒营房，简陋的营舍暖意融融。一排长王军、文书小黄与几名留守战士，围坐在羊粪火炉旁，陪着初到高原的方丽娜闲话家常、消解旅途疲惫。 三岁的李雪山灵动活泼、聪慧机敏，不过半个时辰，便与爽朗风趣的王军排长熟络亲昵。他安稳依偎在王军怀中，小手好奇地摩挲着八五式军装黄边红领章，久久凝视帽檐正中的五角星，满眼新鲜，满心欢喜。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又仓促的脚步声，裹挟着满身风雪。 “儿子！我的儿子！” 李力连长尚未卸除戎装、未掸满身霜雪，来不及喝水歇息、卸下疲惫，一身寒凉、满身风尘，大步冲进宿舍。厚重的皮大衣覆着细碎雪沫，栽绒帽遮挡眉眼，黝黑刚毅的面庞上，一双眼眸盛满久别重逢的期盼与温柔。 戍边数年、千里守疆，他亏欠妻儿太多陪伴。心底最朴素的期盼，便是听年幼的儿子，唤自己一声爸爸。 雪山，快叫爸爸。”方丽娜柔声催促。 李雪山抬眸，望向眼前陌生威严、满身风霜的军人父亲，微微低头，抿紧小嘴，怯生生、软糯糯地唤了一句：“爸爸。” 一声稚嫩清甜的呼唤，瞬间融化了李力数年戍边的风霜、连日巡逻的疲惫，也化开了父子相隔经年的生疏。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带着浅浅胡茬的硬朗脸颊，轻轻贴住孩子细嫩柔软的小脸，笨拙又温柔地轻吻。双臂用力收拢，似要将这两年多亏欠的陪伴，尽数弥补。 粗糙的胡茬蹭得小脸发痒，小家伙微微挣扎，小手轻轻推着他的脸颊，奶声奶气嘟囔：“扎、扎！爸爸扎！” 满屋欢声笑语，暖意流淌，驱散了雪域边关经年的孤寂寒凉。 在场众人皆知，李雪山出生未满满月，李力便接令紧急归队、重返边关。两年十个月以来，父子聚少离多、相见寥寥。孩子的成长岁月里，父亲只存在于一张张泛黄照片中，初见真人，腼腆生疏，亦是人之常情。 雪域边防，家国为重、戍边为先。彼时部队规定，官兵一年半方可轮休探亲，可边关任务繁重、人手紧缺，坚守在岗、逾期未归，早已是边防官兵的常态。 “看把孩子生分的，来，回叔叔怀里。”王军笑着将小家伙揽回怀中，语气满是宠溺，“还是跟叔叔亲！” 这话半点不假。两年前李雪山过两岁生日，连队正值战备关键期，李力分身乏术、无法归家。是王军排长特意调整假期，返程途经成都，陪着小小的雪山逛遍儿童公园，陪他度过了一场热闹圆满的生日。 在懵懂年幼的李雪山心中，所有身着戎装、守护山河的军人，都是爸爸的模样。一身迷彩军装，是陪伴，是牵挂，是扎根心底最温暖、最坚定的信仰。 巡逻归队的官兵陆续走进营房，纷纷上前问好，一声声质朴真诚的“嫂子”，暖意融融、质朴动人。方丽娜一路千里奔赴的风尘、连日跋涉的辛劳，尽数消散。她笑着取出千里带来的家乡特产，一一分给战士们，为众人添水递茶、温柔相待。 狭小简陋的营房，挤满热血赤诚的军人，盛满温柔纯粹的温情。常年只剩铁血刚骨、风雪寒凉的雪域军营，此刻烟火袅袅、暖意融融，满是人间温柔。 王军见状，笑着打趣赶人：“大伙都回屋休整！给连长嫂子留点独处的空间，别在这儿凑热闹！” 众人会心一笑，懂事应声、悄然散去，步履间满是理解与暖意。 李力无奈失笑，抬手轻点王军的额头：“你这小子，总是胡闹。” 王军看向怀中的小家伙，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小侄子，跟叔叔去玩手枪模型好不好？” “好！” 自小扎根军营、伴着军装长大，李雪山对枪械有着天生的偏爱。小小的玩具箱里，大半都是各式军枪模型。只要指尖触到枪具，孩童的眉眼便瞬间明亮，满心欢喜、格外专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