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李桂宝</p><p class="ql-block"> 1974 年春,我被分配去开拖拉机。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拖拉机驾驶这项工作干好。</p><p class="ql-block"> 我开的是东方红75型链轨拖拉机,75马力,车号7323——这是1973年852农场新购进的第23台机车。车长陈胜镇,驾驶员赵士合。我和王吉光同期分到这台车,担任农具手。东方红54马力拖拉机,是洛阳生产的国产主力大型拖拉机,仿制苏联机型。为实现技术突破,我国研发出东方红75型,马力由54提升至75,核心改进是油泵。但这款新车,最容易出故障的部件,恰恰就是油泵。</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源网络</p> <p class="ql-block"> 车长陈胜镇对工作要求严格,事事争先。清晨出车,我们车总要争取第一个出发;傍晚收工,尽量最晚返回。别的机车五铧犁只装三个铧片,我们车装上四铧,开荒效率更高。</p><p class="ql-block"> 新建队拖拉机的核心任务就是开荒。放眼望去,荒原无边无际,车前野草随风起伏,车后五铧犁翻涌出黝黑的沃土。不论我驾驶机车,还是坐在五铧犁上,内心都无比激动。荒原上野花时常盛放,千年荒野经我们耕耘,化作沃土良田。望着这动人景象,我真想放声高歌,可惜不会唱歌。五十多年过去,回想当年,心中依旧满是兴奋与自豪。遗憾的是,当时没能留下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 开荒是份苦差事。开垦榛柴岗时,树根极易卡住犁铧,清理起来十分费力。最棘手的是遇上低洼湿地,机车陷进泥里;更糟的是陷车同时链轨脱落,往往要耗费大半天,才能把车从泥坑解救出来。</p><p class="ql-block"> 连队中午有一小时午休,拖拉机手却没有休息时间。草草吃完午饭,就要驾车下地耕作,常常中午不回食堂,炊事班送饭送到地头。开拖拉机,吃苦受累只是一方面,更要掌握全套技术。单纯的驾驶操作,只占全部技术的5%;剩下95%,是机车与农具的维修保养,以及从开荒到收割整套田间作业。农具种类繁多:轻耙、重耙、五铧犁、镇压器、播种机、脱粒机等等。</p><p class="ql-block"> 当年我常随车长陈胜镇下田作业。他熟稔拖拉机与各式农具的操作、维修,一身实打实的田间经验。田间作业,总要不时回头查看农具运转情况。但凡牵引农具出现螺丝松动或是别的故障,他一瞥便能察觉;我虽也频频回头,却看不出半点异常。我离开七连之后,陈胜镇车长依旧守着拖拉机岗位,遗憾的是,他五十多岁就走了。退休以后,我和他爱人重新取得联系,常打电话问候。她来海南时,我们还相聚,一起回味当年和车长并肩劳作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开荒期间,一台机车配四人,实行两班倒。后来连队三台拖拉机机组里,有五人感染出血热——这是老鼠传播的烈性传染病,救治不及时会危及生命,他们都到分场住院治疗了一段时间。一个连队短时间内接连多人患上出血热,属于特例,此事引起营部与团卫生院的重视。我们车的农具手王吉光也不幸染病,没法参与轮班开荒。那段日子,我当班时要从早干到晚;车长和驾驶员尚能轮流短暂休整。</p><p class="ql-block"> 在田间作业时,农具出现问题随时停车修理,排查故障后,务必将使用过的工具收回工具箱。这虽是小事,倘若工具经常遗失,即便其他工作做得再好,也算不上一名合格的农具手。</p><p class="ql-block"> 高玉昆连长十分重视开荒工作,收工后还时常帮我们核算当日开荒亩数,也经常亲自下地查看。我们车一天开荒常常是六七十亩,高连长很满意,偶尔还会亲自到地头送饭。我们车总是最早出工,直到天黑才返程,每日劳作十三四个小时。身体虽疲惫,内心却充实、快乐。</p><p class="ql-block"> 开荒前,统计员王作福会先选定荒地、插好标记,我们按标记打堑。他本是统计员,开荒那段时间,跟着我们下地反倒成了他的主要工作。共事久了,我和他成了好朋友。五铧犁堵了他会帮我们清理,有时我开车,他操作五铧犁。拖拉机掉头、准备落犁时,我一心抢进度,习惯加大油门提速。王作福提醒我:落犁阶段车速要放缓。车速太快,五铧犁会在草皮上滑行半米多,影响开荒质量。他说得没错,只怪我急于争时间、抢速度,导致作业质量达不到最佳标准。</p><p class="ql-block"> 开荒的原理是:五铧犁上的圆盘犁刀先垂直切入,把草根连同土层一并切开,切削深度30至35公分。犁铧壁底部的犁刀,在切开的土垡下方水平切入,顺着犁壁将土垡向上抬起;在机车前行和犁壁曲面作用下,土垡翻转180度,野草与草根被压在土层之下。翻过的土地远远望去,像一条条绵长的黑色卧龙。也会遇到意外:草根层厚度超过35公分,翻上来的全是盘结草根,不见黑土;草根质地轻,翻过后又回弹90度,本该彻底翻埋的草根,形成垂直的立伐,影响开荒质量。当年一直没有理想的解决办法,好在这类厚草根地段不长,挖到草根下25公分左右见到土层,作业就恢复正常。</p><p class="ql-block"> 部分荒地上蒿草高达两米多,春、秋时节要先烧荒,再开荒。地表野草很快燃尽,草根厚的地方,火种能持续燃烧数日。走在烧过的荒原,草灰能没过脚面。烧荒便于开垦,但烟尘极大。远远看去,拖拉机身后裹着一团浓烟,五铧犁完全笼罩在灰烟之中。坐在犁上的人满脸漆黑,不开口只能看见转动的眼珠,一说话才露出洁白的牙齿;吐出的痰和唾液都是黑的,鼻孔也塞满黑灰,那时我们根本想不到戴口罩防护。</p><p class="ql-block"> 夏季开荒,气温本就高,再加上拖拉机自身散热,机体烫得灼人,驾驶室如同蒸笼。我只穿一条短裤,皮肤上依旧长满痱子。</p><p class="ql-block"> 新开垦的土地,先用重耙、再用轻耙把黑土块耙成碎面,达到播种状态。次年春天,土层开化六七公分,便开始播种小麦。播种时还时常飘起雪花,不仅景色秀美,还能减少尘土飞扬。拖拉机穿行在黑土地上,麦种顺着输种管落入田地。播种机开沟器上的弹簧齿上下跳动,宛如琴键,奏响田园生产的乐曲。此情此景,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麦苗长出五六片叶子、株高十多公分时,十五公分的行距,黑土地化作一片绿海。拖拉机牵引镇压器碾过麦田,麦苗长势更壮,成熟后不易倒伏。</p><p class="ql-block"> 北大荒有句农谚:“小麦种在冰上,收在火上。” 流火七月,小麦开镰。我驾驶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收割小麦,起伏的金色麦浪宛若沧海波涛,前浪刚过,后浪接踵,一波波涌入收割台。收割机将麦浪尽数吞入,经脱粒 “消化”,麦粒归入粮斗,麦秸则从机尾排出。粮仓满溢时,收割机一边前行作业,一边通过卸粮筒将小麦倾泻到铁牛牵引的车斗之中。丰收时节,是我的喜悦,更是全连人的幸福时刻。我驾驶拖拉机收割麦田,激动与自豪在心底油然而生。</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源网络</p> <p class="ql-block">开了几年拖拉机的同行,夜班作业时都曾停车小憩,唯独我从来没有。链轨拖拉机田间作业轰鸣声很大,怎么还会犯困?原因在于,机车轰鸣节奏一成不变;夜间车灯照射距离很近,眼前景物变化很小。时间一长,听觉、视觉双双疲劳,困意袭来,人会边开车边打盹,往往几秒、几十秒后猛然惊醒。最怕昏睡十几分钟,机车冲进田边水沟酿成事故。我曾数次在车临近沟边时骤然惊醒,紧急刹车。我的同伴也多次遇到这类险情。那时我便觉得,大自然的电波与人的脑电波可以相通。夜班极度困倦时,短暂停车休息情有可原;就怕是睡过头了,耽误拖拉机田间作业。每当困意来袭,我便停车检查机车和农具,或是对着旷野大喊几声提神,有时会看到不远处有两三只狼,明亮的眼睛泛着蓝光;也会打开前窗,工作状态下的拖拉机,在寂静的夜晚,排气管轰鸣震耳,瞬间驱散睡意。天亮困意消退,关上窗,才感觉噪音轻了许多。后来遇见同行,我总会骄傲地说,开拖拉机那几年,夜班我从没停车睡过觉。</p><p class="ql-block"> 荒原沼泽里,植物残体常年浸泡积水中,在缺氧环境下经年堆积,形成宝贵的天然有机肥——草炭肥。夏季沼泽泥泞,机车难以靠近,一般等到冬天,再把草炭肥拉回地里撒施。</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我值夜班,开拖拉机拉着几位女青年,去几里外的草甸子里拉草炭肥。运到第二趟,车装到一半,为方便她们作业,我原地调转车头180度,让车斗更贴近草炭肥。这次调头,埋下了麻烦。返程途中,我迷路了。按理说顺着来时的车辙就能回到连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找不到原路,前方再也看不到机车碾过的痕迹。连队靠自发电供电,晚上八点就停电灭灯,当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一片。我东拐西转辨认方向,寻找道路,车斗上的几位女青年察觉我迷路了,七嘴八舌帮我判断方位。我停车倾听,几个人指的方向却各不相同。本来迷路就心烦,她们的乱指挥让我火气上来,脱口说道:“你们这么吵,我更找不到路!”女工们立刻安静下来,可我依旧束手无策。我最担心机车开到水泡子冰面,压破冰层坠进去。权衡之后,决定就地停车,等到天亮再辨方向。机车没有熄火,我在驾驶室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女工把我叫醒:天已放亮,方位一目了然。我驾驶着拖拉机,载着草炭肥和她们平安回到连队。事后,女工们和连队领导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也渐渐淡忘。时隔五十多年提笔回忆,才猛然想到:我在温暖的驾驶室里安然入睡;她们却待在敞口车斗,坐在冰冷的草炭肥上,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冻了整整半宿。她们没有半句怨言,回想至此,我心中深感愧疚。</p><p class="ql-block"> 我开了三年拖拉机。虽说一心钻研机车技术,但我的技术水平,终究不及同期学艺的初中毕业生王吉光。干工作既要肯吃苦,更要懂技术、善找窍门。我不怕辛劳,常年早出晚归;可在技术领悟上,我这个高中毕业生,反倒不如他。回想中学时代,我虽用功,成绩一直平平,想来是我智商普通,悟性不高,这份短板,学技术时也显现出来。人人都想把技术练精,可禀赋所限,往往力不从心。</p><p class="ql-block"> 即便这样,开拖拉机的第一年,我就拿到连队最高荣誉 —— 连队唯一的团嘉奖。这类先进名额,往常多授予车长或主驾驶员,谁也没料到,荣誉落到我这个农具手头上。这份嘉奖,或许也得益于冬天排水作业,我完成的土方量,始终稳居连队前三有关系。</p><p class="ql-block"> 开过拖拉机的人很多,这本是一份平凡的工作,但我在七连的经历,却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亲手耕耘,把七连这片亘古荒原开垦成肥沃的黑土良田,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后来我辗转多个岗位,每当回忆起当年驾驶拖拉机开荒的峥嵘岁月,心中便涌起和一元纸币上那位中国第一位女拖拉机手一样的情感 —— 满怀光荣与自豪。</p><p class="ql-block"> 2026 年 10 月 9 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