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面少一面，千里来相会

远方

作者：远方

美篇号：265239677

图片：个人相册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相逢，要跨过千山万水；也总有一些话，要到暮年才懂得它的分量。比如电话那头轻轻的一句：“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中秋节的下午，我接到钟家权同学的电话：他们一行八人晚上到太原，问我有没有时间，大家聚一聚。

能与老同学相见，自然高兴。可今年中秋，正好轮到我家做东，兄弟姐妹难得聚齐，我实在走不开，只能抱歉地说：“今晚不行，明晚吧。”

她在电话那头笑：“没关系，先忙你的，咱们明晚再聚。”

家宴散后，我惦着老同学，立刻把电话又拨了过去。兰玉英接过手机，细细说了行程：他们此行是自驾游去内蒙古额济纳看金秋胡杨，太原是顺路一站，只停留一两天。明天上午去看博物馆；下午，因太原要办马拉松，现住的酒店要腾给运动员，他们还得重新找住处；后天去晋祠。他们计划把新的酒店选在城南，离晋祠近，也离我家近。

“明晚聚一聚吧，快十年没见了。”她说，“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微微一沉。随即，我问，“用不用我陪你们玩，当导游？”

“不用，不用，钟家权她们来过太原了。等我们重新安顿下来，老同学相聚就好。”

我与内江的同学，曾失散了整整四十年。中学毕业后，我到西藏当兵，复员后随父母落户太原。那些年通讯不便，为生计奔波，我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和母校、和同学断了音信。直到互联网把散落四方的旧人重新连了起来，2017年4月，我才在离开内江四十年后第一次回去，参加高中毕业四十周年同学会。

那次同学会上，老同学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兰玉英和赖伟还配上音乐视频，朗诵了我写的《三中情》。同学们笑着说，当年那个打篮球的“白大汉”，竟变成“诗人”了。我又羞又暖。后来，我还与几位同学相约去深圳、上海、苏州等地游玩。他们也来过太原。隔着山高水长，那份同学情，一点点重新热了起来。

所以，当兰玉英在电话里叹出那句“见一面，就少一面”时，我懂。大家都老了，可有些人、有些情，越老越舍不得。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许是上了年纪，也许是想到明天又要见到快十年没见的同学，往事一幕幕涌上来，竟有些失眠。

第二天下午，兰玉英发来微信定位，是晋阳街上的一家“川菜之家”。她说“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短短几个字，让人心头一暖。我满口答应。

此地不远，骑公共自行车去，不到二十分钟。可见这些老同学为我考虑的良苦用心。

在“川菜之家”，我见到了三中的兰玉英、钟家权、范进军、郝小菊，四中的李和平、姬树和等同学。兰玉英拉着我说，他们八人中，其他同学我都熟，只有三位可能不认识。两位辛苦开车的男士：一位是退休前与她在同一所大学任教的丈夫张先生，一位是四中的姬树和同学，以及姬同学的夫人李女士。

酒席上，麻婆豆腐、宫保鸡丁、水煮鱼片等川菜摆满了一桌。兰玉英同学担心地问，“老同学，不知你还吃不吃得惯辣的川菜。”

我笑着说，“从小在四川长大，川菜的辣味早就融进骨子里了，一辈子就好这一口。”

她听了，也笑：“那就好，我们选这家川菜馆，就是想让你重温一下旧时光。昨天中秋，我们吃了太原的本地菜，有些吃不惯，还是家乡的菜最好吃。”

就这样，大家随意地聊开了。聊上学时的趣事，聊恢复高考后怎样拼命抓住命运抛来的绳索。范进军同学说，那时高考真难，抓住了就能改命。她认识一个男的，第一年考上中专不甘心，又复读连考了四年，最后仍是上的中专。大家听了，半是唏嘘，半是庆幸。

说着说着，钟家权忽然低声说：“初中教语文的黄老师，前几年走了；她的大儿子，也走了。”

我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九年前，我回内江参加高中毕业四十年同学会，还与魏老师和钟家权一起去看望过黄老师。那时黄老师虽然坐在轮椅上，精神却还好。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黄老师可谓我的恩师。初中时，她教我们语文，我的小作文常被她当范文在班上念。那些红笔圈过的字句，点燃了一个少年的文学梦。后来我到西藏当兵，在艰苦的日子里，仍和她通信。她在信里鼓励我：不要怕苦，将来当个作家吧。可我后来没能走上她盼望的文学路，而是做了新闻宣传工作。虽然也算与文字相伴，可总觉得，离她当年的期待，还是差了一步。

那次见面，黄老师安详地坐在轮椅上。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问：“黄老师，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记得，记得，你是白跃新嘛！”

她教过那么多学生，竟还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便把这次同学会上我写的那首《三中情》朗诵给她听。黄老师听得认真，脸上泛着笑。听完，她连连鼓掌说：“写得好！”

那一声称赞，轻轻的，却把我多年的愧疚抚平了一些。

随后，黄老师关切地问起我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我一一如实告之。她听了，很是安心。听说我全家早已落户太原，这次回内江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她便执意留我：“就住我家吧，空了咱们师生说说话。”她儿子也在旁边帮着劝。我终究不忍打扰，说，“同学会安排得很好，住的地方早已安顿好了，你们就放心吧！”

临别时，黄老师和她儿子一直把我们送到了院门口。我回头，望着坐在轮椅上苍老的黄老师，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没想到，这才几年，黄老师与她的儿子便先后去世了。不禁让人感叹岁月的无情。真应了兰玉英同学那句话，“我们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就少一面了！”

右二为黄老师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我心里又酸又软，倍觉这同学情、师生谊的珍贵。过了一会儿，兰玉英站起身来，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咱们能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来，碰一个。”

大家笑着端起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我问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又推荐了几处景点供他们选择：“明天，用不用我来当导游，陪你们一起玩？”

他们纷纷表示，不用，不用。这次来太原，就是想见老同学一面。我们这次自驾游，有内江的，有成都的，有深圳的，有常熟的，大家天南海北的，能再次相聚在一起，太不容易了！“我们这是千里来相会！”同学们纷纷这样说着。

“千里来相会！”我说，“这句话，我记心里了！”

窗外，街上的车灯一盏一盏滑过去。那一晚，谁也没有急着看时间。桌上又添了几样小菜，大家继续聊得火热。有人说起退休后的日子，有人聊起同学的近况，有人谈起子孙的生活……

散席时，夜色已深。他们关切地劝我，“今晚喝了这么多酒，骑车不安全，坐车回家吧！”

我听从了他们的劝。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贴心的话语说个没完，时不时地还开个玩笑，笑声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临别时，他们又一句接一句地嘱咐我要保重身体，记着常联系。我坐上公交车回望，他们还在朝我挥手。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中秋的月亮还圆着，清辉静静地落下来。我翻看手机里李和平同学发过来聚会时的照片，一张张亲切的脸，带着笑，也带着白发和皱纹。我想着已经过世的黄老师，想着她坐在轮椅上说“写得好”的样子，想着兰玉英那句“见一面就少一面”，想着大家说的“我们这是千里来相会！”心里又酸，又暖。

月亮不语，静静地悬在中天，像四十多年前一样圆。虽然岁月带走了青春，也带走了一些我们再也无法见到的人。幸运的是，在还能相见的时候，我们又坐到了一起。

感谢老同学们的这次“千里来相会”。这一晚的笑声，我会铭记一生的。因为我知道：人生路上，有些人一旦相遇，便是一生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