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锁匙

自由人(张武昌)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黄铜锁匙</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离开小山村到外地读书那年,我十三岁。母亲从房间的木架上搬下一只旧木箱,木板被岁月折磨得发黄,四角钉着铁皮,正面挂着一把小锁。锁不大,却沉。母亲说,箱子结实,能装。她打开箱盖,里面已经码好了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中间塞着几袋米菜,咸菜用玻璃瓶装着,瓶口蒙着布,扎着麻绳。满箱都是家里的气味。</p><p class="ql-block"> 临走前,母亲把锁匙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到我脖子上。锁匙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圆润,齿痕不再锋利。她替我理了理衣领,说:“到了学校,米菜吃完了就写信回来。锁匙收好,别丢了。”我点点头,把锁匙塞进贴身的衣袋里。</p><p class="ql-block"> 到了学校,宿舍是二十多人间,木箱塞在床底。每次打开,都像打开一小截故乡。衣服上还留着母亲手上的皂角味,咸菜瓶一拧开,整个宿舍都香了。同学们围过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很快见底。我把空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去,瓶底还剩一点盐花,像山里的雪。</p><p class="ql-block"> 那把锁匙,我白天带在身上,晚上压在枕头下。有时半夜醒来,听见宿舍外的风,会摸一摸它。它冰冰凉凉的,却在掌心里慢慢暖起来。我知道,它锁住的是一只木箱;可它打开的,却是另一扇门——门后是母亲站在村口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可我还是把它弄丢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到校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下午下了体育课,我满身是汗,回宿舍冲了个澡,换下的衣服随手扔在盆里。第二天早上要开箱子拿米,一摸枕头底下,空的。我愣住,又把床铺翻了个遍,被子抖了三回,没有。衣袋、书包、课桌抽屉,甚至跑去澡堂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那把黄铜锁匙,像一滴水落进沙里,悄无声息地没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根空荡荡的红绳,心里也空了一块。木箱就蹲在床底,锁孔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我蹲下去,把脸凑近,闻见樟木和米菜混在一起的气味从箱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它还在,可我把它锁在里面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闭上眼就是母亲把锁匙挂上我脖子的样子,她说“别丢了”,声音那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耳根上。</p><p class="ql-block"> 后来,是邻床的阿勇帮的忙。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一根粗铁丝,蹲在木箱前比划了半天,弯了又弯,磨了又磨,最后“咔哒”一声,锁开了。他咧嘴一笑,说:“以前在家看我爹开过这种锁,不难。”我蹲下去,掀开箱盖,衣服和米菜都在,安安稳稳地躺着。可我心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更沉了——锁开了,却再也不是那把锁匙开的。</p><p class="ql-block"> 那把黄铜锁匙,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星期六回家,母亲在灶前烧火,我蹲在旁边添柴,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我说,妈,锁匙丢了。母亲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灶膛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很久,她才说:“丢就丢了。里面的东西没丢,人就好。”</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上来,又落下去。我低下头,眼眶热热的。原来那把锁匙,母亲也丢过——不,她没丢,她传给了我,是我弄丢的。可她说“丢就丢了”,说得那么轻,轻得像灶灰,风一吹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母亲给我重新买了一把锁。我换过几次宿舍,也搬了家,箱子仍放在母亲的房间里。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新的锁匙,防盗门、办公室、信箱,一串一串,叮叮当当。</p><p class="ql-block"> 在夜里我偶尔会梦见木箱的锁匙挂在脖子上,红绳被汗浸得发软;梦见它压在枕头下,半夜翻身时硌着耳朵;梦见它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箱子开了,满屋子樟木和旧衣裳的气味。梦里的锁匙,比记忆里更清晰,齿痕、光泽、握在手心里的分量,一样一样,都清清楚楚。醒来时,胸口空空的,像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张武昌,笔名自由人,香港文学促进协会监事长、香港文联副理事长、香港书评家协会常务理事、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理事、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作协副主席,《香江文艺》《香港文学报》副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