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来到莱阳农学院的家属院（有声读物）

镠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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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父辈共有五人，父亲、叔父及三个姑姑。叔父是莱阳农学院中文系的老师，住在学院家属院的宿舍里，这是一九六九年的事情。那时我的祖母还健在，二姑是中国邮电部邮电科学研究院的研究员，休假陪祖母住在叔父家。

这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当小学老师的三姑带上我从城阳坐长途汽车一路来到莱阳，打听找到了莱阳农学院的家属院。

记得我们进了朝西方向装有用铁管烧制的不挡风不挡光的栅栏门的大门口，正对着的是一个高大照壁式的领袖画像座台的背面，周围是一些旧房屋还有建筑垃圾以及大片的野草地。三姑也不管是领袖座台，旧房屋都要走过去寻一寻，看看是不是就住在这里。

进门往北是一条铺了沙子的道路，路上有雨后路面变湿，被汽车轧出的两条长长车辙，经过时还有些绊脚。

沿着走了挺远的路，再往东一段，路北有朝南方向多排教室样的房子，住了很多人家，这就是学院家属区了。

看到一个门内站着坐着的有若干人，正凑一起悠闲地聊天。三姑站门口便问：“嫂子，您知不知道江崇清家住哪？”话音刚落，祖母就笑着走了出来。

祖母来这家有事，三姑正巧就打听着了，这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祖母笑盈盈的，赶紧出门领我们回家，就是西侧那组房屋，后二排往西第四户。

叔父家是分开的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

这天中午我们吃到的第一顿饭是从食堂里打回来的馒头和肉炒蒜苔。炒菜盛在一个挺大的搪瓷碗里，就放在地面上一个学生上课用的凳子上。因年龄小祖母让我坐下来先吃。

祖母递筷子和馒头，照料着我，叔父，二姑三姑，都在等着我吃完后再动筷。三姑用两手掐着腰还按着腹部，摇头皱眉扭身子，表示饿极了，她也该先吃。

菜里的油水真多，吃的我满口流油，馒头松软可口比老家的地瓜和玉米饼子强多了。我可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真好吃。

二

东面有座小山。午睡后，二姑领三姑和我一起到山上去散步走一走。

沿着蜿蜒的小路经过一片苹果林就可以上山。

太阳已经偏西，天不冷不热，身上挺舒坦。地面上有阳光透过树叶遮出的斑驳光影。两个姑姑不看景色只顾了说话。

果林里有管理员，正往树上喷白色的药。苹果没长起来，像山楂大小，果儿上除了青绿色还带些稚嫩的紫红色。我跑进林地，趁人不注意，使劲揪下果子。可能有两个姑姑撑腰扎架，今天的我特别胆大，塞了满满两裤兜，鼓鼓囊囊，管理员看到了也没吭声。

傍晚回到叔父家，因为来了客人邻居们过来见见面。屋里坐满了人，就听“嗡嗡”地说话声，还有抽烟呛人的味儿。大家见我摘到的小苹果都说，生长不到期，不好吃。祖母就把不成熟的果子用菜刀切开了。还是没法吃，酸涩。

莱阳农学院所在地是个大城镇，很繁华，有好多商店可去。二姑领三姑和我逛商店，日用百货店、肉蛋点心副食店、腌制酱菜店、锅碗瓢盆土产店，挨家看。

二姑是科技人员，喜欢讲一些科学故事，我年龄小，听后并不理解。往外走的时候，就听二姑给三姑讲，鹅的眼睛长得小，看人也小，就以为很大一个人它一口就可以吃掉。

刚好我们经过一群伏在地面上休息的大鹅旁边，一只鹅受惊“嘠”的一声笨拙地跳了起来，扬翅膀朝我伸个长脖子，像是要啄人的模样，我吓得赶紧躲，并照二姑的说辞喊道：“它要吃我！”

听到这突如其来地吆喝，两个姑姑惊愕地回头看着我。

……

几天后，祖母随二姑去了北京。

三

宿舍的外墙壁面积较大的地方涂成黄颜色，再用橙色框起来，顶端中心位置画雕刻后再拓印样的黑色毛主席头像，框内写红字毛主席语录。

每一家门前的地面上都要刨地翻土，种上花草，像洋蚂蚱菜、鸡冠花、粉豆儿等等，各种花开得五颜六色，一些花瓣像绸缎一样质感和艳美好看。还有些人家种花生和赖葡萄。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像掐不齐草一样的花生苗，还有后来回老家时带回的赖葡萄籽，种在西墙根，藤蔓爬上墙头结了一个半透明挺大的果子，表面不光滑有许多的凸起，这就是赖葡萄果。

天天看着它长大发黄发红就可以吃了，没料到被有小偷小摸习性的江二鞍爬上墙头偷走了。因为他爹是造反派，家里地位高，我们不敢追究，只能心痛。这是后话。

四

第一排房屋往东一点路北刚上坡，是青荷家，青荷六岁，跟我同龄还没上学，青荷的哥哥七岁，读一年级。我跟青荷一块玩儿他家里的小汽车模型。青荷的哥哥放学回家，他成熟老练并且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青荷妈妈身形高挑，眉眼清秀，气质温婉，有点像住在沧口的表姑。

这天我去找青荷，青荷不在家，青荷妈妈一边在梳妆台前梳头，一边拿小汽车递给我，要我自己玩儿。这若是在我们老家的邻居，是绝不会舍得把玩具随便给别人家孩子的，因为送出去了，就别指望能要回来。

青荷家门前是一条很宽的路，不定时的会有卡车开过，路南边是整片坑洼不平的闲地。我就在门口的路上玩小汽车，其中一个小车的轮子转不动又掉了下来，我吓得脸通红，使劲按上赶紧送还给了青荷妈妈。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还真的怕被青荷发现了。

一天早上，叔父上班前嘱咐上午打一暖瓶开水。

青荷很用心地帮我，因为他懂得怎么弄法，他从叔父的抽屉里拿了一张扑克牌带上。我们到了食堂，炊事员正忙，就听鼓风机“呜呜”作响，从里边飘来一股由多种味道搅在一起的香气，勾引我的馋虫，至今我还是喜欢这种味道。

茶炉上灌好水，青荷爬高使劲伸手把扑克牌从窄口处插进墙壁上悬挂的信箱状的木头盒子里。沿着高大塔松间的一条遮荫路，我们轮换着拎暖瓶回家。

青荷家门口路南往东不远处是电影院。电影院很高大，平日大门紧闭，我们会在门前水泥台阶上玩儿。门的上方也由水泥建成，是造型状大面积平面，刻上五角星做装饰。

这天电影院里放电影，三姑跟邻居家的那些妇女都很兴奋，她们商量着下午睡觉，攒劲等晚上看电影。青荷穿蓝色花衬衫和吊带裤子，哥哥站在一旁。青荷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老道地跟我说：“今天放映的是战斗故事片。”我问：“不用占位置带小板凳吗？”青荷说：“哪用啊，里边有长椅的。”

天刚擦黑，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急不可耐地跑进电影院，坐在最前端。大人们陆续来到，坐后排。每个人都有座位，不需争抢。

这晚放映的是抗日片子《平原游击队》，银幕很大画面很清，我们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进入到电影里，跟着李向阳一起打松井打日本鬼子。

电影的故事情节，用脑厉害，战斗激烈，“叭、叭、叭，轰！”很过瘾。

五

还有一个玩伴叫月光，住在青荷家后排。月光喜欢站在母亲面前女孩子般地撒娇。我对月光早就有所了解，是从大姑家大表妹那里得到的，表妹去叔父家比我早。表妹比划着说：“月光跳‘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是这样跳的，不是我们那样跳法。”

一天上午，阳光很明亮，天气不算热。我跟青荷、月光搭伴一起到东山上玩儿。

我们趴在山顶往山下望，远方是一块块儿绿色田野，成片树林的是村庄，长长弯曲的是公路，路上有爬虫一样的小汽车在缓缓开过。跟前，山的西坡很陡，直着到底，就见山底下有一人在放一头牛，牛在慢慢吃草。看人和牛都很小很小，我就用手和眼睛瞄量着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么小点点，我能把人和牛捏起来。”

玩伴不少，一大群呢。

青荷家西侧，坡下第一排房屋前种一溜棉槐树，棉槐簇生，从根部长出许多条枝，秋收以后可用来编筐编篓。可这类植物专招刺毛虫，虫子很凶恶，浑身长满黄色、绿色、红色和黑色的毒毛，扎到身上会长出一大片红疙瘩要命的痛。

我扒开根部的烂叶，发现有好多毒虫下蛰后变成麻雀蛋样的东西。当着这么多伙伴的面，我很是逞能，用手捏着蛋，一个一个用石块打破，露出毒虫子，其他人不敢做还向后躲。一个小伙伴嘲讽地说道：“你们看，他今天不敢也敢呢。”

我就继续逞能。

回家后，就觉得手发痒，很是痒，刺挠挠地痒，双手互相抓挠还是痒。姑和叔父搞不明白这到底怎么了。

六

叔父他们是为山东省中学编纂语文教材，听叔父说，每一篇课文前都要加上一段毛主席语录。叔父每天忙着上班，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三姑了。

三姑常常指派我去做一些活计，怕我不情愿，就说：“好好做，等做完了给你什么什么好吃的。”我就很愉快的去做了，回来要东西：“不是说好了给我好东西吃吗？”姑姑狡黠的眨眨眼睛：“给你个屁吧眼子！”

我什么也没得到， 可我想，“屁吧眼子”是什么东西呢？至今我还在想，“屁吧眼子”是什么东西？

中午天热乏人，三姑总要在住间午睡，厨房间的门就锁上，我口渴想喝水了，问姑要钥匙，姑毛毛愣愣，把钥匙递给我，我打开门用水舀子舀大缸里的凉水喝。

一天吃菜挺咸，我在外边玩耍够了还是回来找水喝，姑睡得正酣，我不知是哭是说，絮絮叨叨，睡梦中的姑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长时间姑才醒来，她打开一包饼干，递给我一片，自己也吃。这是昨天邻居家戴眼镜的阿姨送来的，说，家里有孩子，就该备点。姑拉着脸，一边吃一边数落。我现在口干得难受，吃饼干口更渴，可是说不出来，从小嘴笨。

晚上叔父回家，姑就对叔父说，你看他怎么怎么馋，哭着要东西吃，饼干是打开让他吃了。可是姑也吃了呀！当然是不敢说的，实际上也不会辩白。

莱阳农学院周围有一个集市，逢集的时候，三姑领我赶集，也不买东西，就是转着看看。

有卖蔬菜水果的，用大麻袋装着卖粮食的，有卖鱼贝壳海鲜的，有卖笤帚饭帚锅碗瓢盆的，还有卖鞋子衣服的，各种东西都可找得到。铺位间的各条过道上乱哄哄的是拥挤中的许多顾客，寻找、讨价、挑选、过秤、结算，好不热闹。

这里好像不受文革影响，那时不是说做买卖是资本主义吗？

我们最关注的是打炉包，一个平底锅里涂抹上一层油脂摆放上好多圆型包子，再泼上很希的面糊糊，盖锅盖烧火，一会儿还要开盖挨个翻一翻，使包子上下两个面都有好看的糊糊噶炸，这样包子出锅时就变成了方形，油露露的黄颜色。我很是喜欢炉包的特殊味道。

眼瞅着打出一锅炉包，人们一窝蜂地涌上来，着急忙慌地挤着买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怕买不到吗？等别人买完了，三姑过去买俩，我们一人一个，就在这里站着吃。

七

一天一天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间天气变凉了，姑也该领我回家了，回老家，我父母的家。

回家前要办一件事，一件很大的事情。我姐姐不怕酸，喜欢吃还没有成熟的青颜色杏子，有一次不知怎么搞到的青杏，半夜摸黑起来“咔嘁，咔嘁”地啃着吃。

这一次，三姑亲自领我们几个小孩子到东山上去。姑私下小声跟我商量：“你人小，人家不会管你，你摘点青苹果，带回家里给你姐姐吃。”

这一天我很怪诞，就是不想做，

“我不！”

“不就打你！”

“我不！”

“就真的打你了！”

青荷月光几个人惊恐地来回扫视着我和姑，不知所措。

我哭着喊着就往山下跑，三姑脸色发青跟在后边不远处，每当看到我转身向后观望就双脚轮换跺跺，表示生气地要追来的样子，然后再狠狠嘟囔两句。我就继续哭喊拽晃着两只胳膊再跑几步，也不在乎青荷月光他们看我失态的样子。

回到家属院，我满头大汗，还在哭呢，姑也赶了上来。

邻居们一起问：“哭什么，怎么了？”我就大声嚷嚷：“三姑要我偷苹果，我不偷，她就打我！”

邻居们顿时哈哈大笑，三姑羞愧难当。

八

孩童时情感丰富，回老家后的许多日子，时常在梦里又回到那个家属院，还跟青荷、月光在一起，醒来后心里酸酸的，总有些难以忘怀的眷恋。

至今已过了四十八年，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地方。

2017.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