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登顶观日出的计划,在等待景区开门的时间里落了空。老何提议放弃观光车,徒步进山,先去看汉代焉支长城、案板石、点兵台等军事遗存,再从主峰侧面的小道登顶。提议全票通过。众人皆知,老何早年在山丹、民乐武装部工作多年,焉支山熟得就像他家的后花园。用他的话说,你们几个来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我一年爬得多。这话不假,他在山丹当部长那几年,年年带着民兵预备役上山勘察地形、野营拉练、护林防火,把山上山下的古战场、军事遗存摸了个门清,还编写了一部《焉支山古代军事遗存考略及当代军事意义思考》,成了丝绸之路与河西军事史研究的重要参考。</p><p class="ql-block">翻过一道低矮山梁,沿山谷往北走。我们正纳闷老何怎么把人带下了山,他指着面前的深沟说:“瞧,这就是焉支山的汉长城。”老刘笑他胡扯,哪家长城修在地下?老何指着石碑上“汉壕长城”四个字说:这个名字最早就是我起的,后来被长城学界普遍使用。</p><p class="ql-block">原来一万多公里的汉长城进入甘肃后,形成了从乌鞘岭经河西走廊至敦煌一千多公里的主线,唯独焉支山这段九十多公里没有城墙。老何当年发现了这条东起绣花庙、西抵屯烟洞沟,环绕半座焉支山的壕沟,两端连着长城主线,中间依托焉支山势掘壕为墙,再配上土垄、烽燧、堡障,构筑成完整的边塞防御体系。后来国家沿线发掘,在沟底发现了细砂布设的“天田”,既能辨识敌军踪迹,又能阻挡骑兵冲锋。</p><p class="ql-block">按居延汉简记载的汉代边塞制度,天田每日都要由燧卒平整查验,称为“日迹”,每班燧卒沿天田巡查一遍,仔细记录沙面上的人马足迹,判断是否有敌军窥边,每日上报都尉府[2]。一段壕堑配一座烽燧,每座燧设燧长一人,燧卒三至五人,值守、瞭望、传烽、屯田各司其职,连每日的粮草消耗、箭支存量都要登记造册。看似沉默的壕沟背后,是一整套精密运转的边防体系,两千多年前的汉军就是靠着这样步步为营的规制,把河西走廊牢牢守在了疆域之内。</p><p class="ql-block">老何的发现研究得到了长城研究保护委员会认可。将这一万里长城独一份的壕堑式形制,正式命名为“汉壕长城”。</p><p class="ql-block">老何说,“汉壕长城”是焉支山区体量最大的汉代军事遗存,可是最近几年有人揣测这段汉壕长城的最早修筑者就是霍去病。我们几人质疑,霍去病两战河西采取的都是闪击战法,千里奔袭,怎么可能有时间挖战壕?</p><p class="ql-block">老何也气愤地说,最可气的是当地文旅部门为了吸引游客,也附和这种说法。上次我陪战友来旅游,景区给派了个导游,硬说是霍去病在这里挖壕是为了隐蔽接敌,迅速出击,我当场就给予了纠正,为这我专门找了县上的领导,让他们尊重历史,尊重长城,也尊重霍去病。</p><p class="ql-block">两千多年风沙侵蚀,壕沟轮廓与沿线烽墩依旧清晰。我们沿着壕底向东走去,轻手拂过堑壁上的砂砾,仿佛还沾着两千多年前汉军士兵的汗水。山风裹着松涛从沟底滚过,似有马蹄的声响,又似铁甲撞击刁斗的轻鸣。老何说,这里是霍去病“过焉支千余里”的必经之路。但是长城的修筑时间,是霍去病打下河西六年之后西汉设立四郡的时期,国家为长期静态边防防御、隔绝胡羌、守护丝路和移民屯田修筑的国防塞垣,绝对不是他们说的是霍去病挖的战壕。</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老何这些年为了这段汉壕长城的研究保护,做了很多工作,付出了巨大努力,功不可没。他每年都要自费几次来河西参加保护、研究、开发利用长城的活动,还多方募集协调了一笔经费,对焉支山前二公里多的长城遗址进行了抢救性保护,新世纪初该遗址被国务院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拐回山路必经的案板石遗址,是汉军曾经组织野炊的营地。溪水边几块平整如案的巨石,几个形如锅状的石坑,还有一根形如擀杖的石柱,俨然就是一支部队曾经埋锅做饭的营地,只是两千多年的风雨,已经将这里冲洗没了它原有的记忆。考古人员曾在此地出土过汉代铜质刁斗残片、箭镞、马掌等文物。山丹旧志载:“相传,汉时嫖姚去病伐浑邪,昼伏于此,于案板石打尖、打火。”“打尖”是指古代行军途中利用士兵自带干粮临时开饭,“打火”则是部队就地埋锅做饭,组织野炊。霍去病轻骑闪击,没有辎重,士兵只带少量干粮,行至焉支山时正是大白天,为防止匈奴游击骑兵发现,只能昼伏夜出。在这里利用形如案板的石块,就地组织了打尖打火。</p><p class="ql-block">我说,这推理似乎也说得过去。老何却说,有可能,但无实据。史料上记载的也是传说而已。</p><p class="ql-block">沿松树沟而上,两侧多是百年以上树龄的老松,虬枝如骨,华冠黛青。山道陡折西行,突有一壁巨大的《匈奴歌谣》摩崖石刻映入眼帘。置身崖壁之下,山风突然冷得有些寒彻,仿佛将人带到了两千年前的那个夏季。焉支山上的草叶溅着鲜血,胭脂花上滴着鲜血,五万匈奴人在汉军押解下,带着家国覆灭的悲伤,带着极度的不甘不舍,在汉军像赶羊一样吆喝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他们的母亲山,离开养育他们的草原。多少人在最后回望故乡时,泪眼婆娑。那是漫山遍野的哀怨呜咽的挽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嫁妇无颜色”……</p><p class="ql-block">这山崖,不,是这挽歌,让我感到极度的压迫,我迅速收回我的视野,极力去眺望今日山下草原上的帐篷、村落,心中才有了温暖的感觉。我在想,两千多年前这里的王旗升落、部族厮杀,所有的掠夺与流血,似乎最终的归向不都是让大地升腾人间烟火,让草原遍野开满鲜花,让女人活得美丽如花,让孩子童年天真无邪……</p><p class="ql-block">难道是我的战争观出了差错?四十年前,南国还在飘着硝烟的阵地上,我曾在罐头纸上写下过这样的小诗:</p><p class="ql-block">当坍塌的战壕里长出高高的白杨</p><p class="ql-block">昔日的弹坑旁开满紫色的丁香</p><p class="ql-block">士兵最大的奢望——</p><p class="ql-block">再次看到飘着炊烟的故乡</p><p class="ql-block">如果哪天真的能够铸剑为犁</p><p class="ql-block">士兵想给祖国提个建议</p><p class="ql-block">请用我的枪刺,在授予我的勋章上</p><p class="ql-block">刻,一架拓荒的铧犁</p><p class="ql-block">也许这就是战争的意义和目的。</p><p class="ql-block">恍惚间,我看见霍去病的俘虏群里,有一位我认识的匈奴女人,她胸前紧紧护着两个孩子,泪水冲掉了她脸上的胭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血色浪漫的胭脂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风如昨,抚平了多少马蹄踏碎的焉支山石,登顶的山路依然崎岖。越往上走,林木越密。穿过散生的灌木丛与白桦林,就是连片的云杉,一棵挨着一棵,笔直地戳向天际。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光斑,晨风一吹,像满地飘飞的金箔琥屑,让寂静的山林多了几分生机。</p><p class="ql-block">照着山丹马场文宣办老杨画的焉支山自助游导游图,我们从通往前山玉皇观的大路拐上了采药人常走的羊肠小道,穿林而出后,就有几块山房似的巨石拦住了去路。几个老兵研究半天,攀岩无望,只得小心翼翼侧身贴着石壁绕过去。峰回路转,刚刚绕过最后一块岩石,就听见有清脆的水声入耳,迎面一条细如银练的山涧从岩缝涌出,落入隐在岩下草丛里的清潭,叮咚作响。拨开草丛,一泓澄澈的潭水泛着清浅的蓝,水底倒映着树影流云,忽然风里就有一缕淡淡的花香,漫在涧水边的风里。</p><p class="ql-block">“胭脂花!”几个人几乎同时叫出声。</p><p class="ql-block">潭边的草丛里,几株刚冒过草尖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红蓝交织的花瓣密密排列,红若梅酒,蓝如黛烟,像佳人腮边的红晕,像雾里半开的荷尖,红润着蓝,蓝浸着红,温润得恰到好处。我们错过了胭脂花盛放的夏季,若不是熟稔此山的老杨指点,这个时节很难寻到它的踪迹。</p><p class="ql-block">我轻轻摘下一朵闭目轻嗅,淡香似有若无。双指轻轻揉搓过的花瓣,有绯红的汁液缓缓渗出,清甜的香气骤然浓郁,手指间也流下了带着清甜气息的胭红。</p><p class="ql-block">胭脂花,也叫红蓝草。相传,匈奴人拥有这片土地时,每到夏日胭脂花开出一山红霞时,就有成群结队的匈奴女子,唱着歌上山采花,回到山下再去捣汁、去渣、兑脂、凝膏,制作成胭脂,润染自己和女儿的面颊,揉晕出草原上最动人的色彩。</p><p class="ql-block">红蓝花不仅是女子妆面的原料,更是匈奴婚嫁、祭祀的必备之物。新妇出嫁之日,要用胭脂在额头点出朱印,象征吉祥顺遂;祭天仪式上,女巫也要以胭脂涂面,沟通天地[3]。山脚下的牧人会专门辟出小块花田种植红蓝花,除了自用,还会沿着丝路销往中原,是河西最早的贸易货品之一。这小小的胭脂花,一头连着草原女子的寻常日子,一头牵着东西文明的细碎交流。</p><p class="ql-block">谁能想到,这指尖上胭红的山间小花,竟然是这座山被称为胭脂的最初原因,匈奴人更是赋予它天后之山的名分,还把自己的王后唤作“阏氏”去谐“胭脂”之音。也许匈奴语中的阏氏就是汉语中的胭脂,只能怪最初的那个翻译,给后人留了这么多的意译。</p><p class="ql-block">无论胭脂,还是阏氏,无疑都是匈奴语里最美、最柔,也最富色彩的音译。很难想象,一个天生好战血性的民族,也有这样浪漫柔软的心境。让他们的天后山像胭脂一样温润多姿,让他们的王后像胭脂一样柔美艳丽。</p><p class="ql-block">伸手把揉搓过的花瓣放进水里,就像中国画里的调色师,投进清水中的那粒朱砂,瞬间就晕化出浅浅的蓝紫、淡淡的胭红,媚雅静谧,眼前仿佛就是秭归浣纱的少女王嫱,那“落雁”草原的“宁胡阏氏”。</p><p class="ql-block">王昭君,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一。汉元帝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汉元帝赐婚匈奴呼韩邪单于。王昭君踏出掖庭深宫,带着南方的桑麻谷种、中原的礼乐诗书,远赴漠北草原穹庐,和亲稳固暂时归附的南匈奴单于,成为一众匈奴阏氏里唯一的中原风骨。一位远嫁和亲的水乡女子,在漠北的风沙里,就着草原的腥膻努力忘却家乡的鱼米,她着胡服、习胡语,把中原的桑麻种进草原冻土,把耕织的手艺递到匈奴妇人掌心,让毡帐边长出了齐整的田垄,让边塞关市的丝缕,缠上了游牧民族的马鞍。她教草原孩童念起“仁孝”的字句,两个相隔了百年烽烟的文明,在她的琵琶声里,慢慢走近彼此的心灵。</p><p class="ql-block">呼韩邪单于离世后,昭君思乡请归,朝廷敕令她“从胡俗”,她便放下执念,从容承命,以沉静心性立身草原,让匈奴单于的称号里从此刻上“若鞮”的汉家印记。她以胭脂般温婉的情怀,把干戈揉成了玉帛,用汉地烟火与草原牧歌消融血色兵戈。两座对峙千年的山峰,在一抹淡淡的胭脂红里,安然相拥,长城内外的炊烟在同一片暮色里升腾。其后,就是汉匈边境那半个世纪“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太平光景。</p><p class="ql-block">她是所有汉匈和亲史上,唯一拥有阏氏尊号的中原汉家女子。宋代名相王安石有诗叹:“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宁胡阏氏”,是她的奉献,也是她的牺牲。</p><p class="ql-block">站在焉支山头,遥望那座安葬了宁胡阏氏的青冢,把手中的胭脂花托付长风,献祭你那胭脂般的柔美、芳香的灵魂。</p><p class="ql-block">涧水在深褐色的岩石上凿着岁月的年轮,胭脂花还在风中诉说着自己的花语:把自己开成烽烟里最美的花色,藏柔情于山河的角角落落。</p><p class="ql-block">眼前的胭脂花、董永虎的非遗唱词,似乎都在鼓励我去寻找两千多年前那位被霍去病俘虏的匈奴女子——休屠王阏氏。</p><p class="ql-block">连日的烽火,已经把昔日的王廷烧成了废墟,她死死地拉着两个孩子,默默地站在那里。泪水已经洗去她脸上的胭脂,风中飘飞的烟灰,让她的脸颊和秀发沾满了灰尘,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悲伤,淡定从容中透着尊严和坚韧。汉军的士卒将她赶到一辆破旧的勒勒车上,她的双手也始终没有松开那两个随时想要挣脱母亲控制,去为父亲报仇的儿子。</p><p class="ql-block">一夜之间,她从焉支山的王后,沦为汉军的阶下之囚。押解长安的漫漫长路,她带着十四岁的儿子金日磾和十岁的次子金伦,咽下国破家亡的刻骨悲怆,摁下了儿子拼死复仇的念想。一路上,她日夜盯着儿子,时刻提醒儿子只要放下仇恨,只要人还活着,休屠的血脉就能延续。即使在长安为奴的日子,她也不卑不亢,坚持用王族的气节、中原的礼乐,教诲儿子,学汉语、从汉习、守汉礼、尊纲常。放下仇恨,慎言慎行。她的隐忍、大度、包容、豁达、律己,就像胭脂般清雅亮丽的光芒,照亮了数代子孙的人生。长子金日磾“笃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将,传国后嗣”,最终成汉武帝晚年的托孤四重臣。《汉书》称“日磾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p><p class="ql-block">胭脂般温润的母性,贤淑善良的品德,包容润染的融合,淬炼出金石般刚毅风骨。汉武帝对这位匈奴阏氏恪守教化底线、柔和坚韧的品德,格外敬重礼遇。在她去世之后,汉武帝专门下旨,令宫廷画工为她绘制画像,并御笔亲题“休屠王阏氏”,悬于甘泉宫中,供人瞻仰。这在西汉两百余年历史上,以外族女子身份入祀皇家宫殿者,仅此一例。</p><p class="ql-block">史载,金氏一族“世名忠孝,七世内侍,何其盛也”!</p><p class="ql-block">采一束洁白的山菊和绯红的胭脂花,默默放在褐红色的山岩下,让风送去我们对两位阏氏高尚灵魂的敬意。</p><p class="ql-block">郑元绪先生那次谈话的情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现在看来,我的执念其实只有一种色彩。焉支,是刻着疆土烽烟、承载着山河根脉的大名,属于山的血色筋骨。胭脂,是藏着草木红颜、续着人间烟火的乳名,是山的浪漫柔情。柔软浪漫和铁血激情,从来无需取舍,铁血筋骨里自会生长温柔烟火,浪漫温情辉映铁血山河。这才是完整、鲜活的焉支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