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诸亲诸友,由于美文单篇字数受限,本文只能分四篇发出。麻烦众亲友关注连续阅读。谢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戎马西疆四十年,而今五上焉支山。</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祁连再遇霍骠姚,解甲依旧是少年。</p><p class="ql-block">——《山丹马场合影霍去病雕像》代题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引子 一座有乳名的山</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我对焉支山的最初记忆,是20世纪80年代初奉命去山丹军马场接军马。从新疆边防到河西走廊的焉支山下,能填满我对这片土地想象的,似乎只有韦应物的这首《调笑令》。一路戈壁大漠铺展到天边,初见这片山河时,人还是彻底沉了进去。纵马山丹草原,遥望焉支与祁连双峰并峙,远山含黛,林海衔烟,雪峰翠岭横亘千里,茫茫草甸直铺天际,千年边塞的苍茫气韵顺着长风漫过来,裹着草莽的低吟,混着万马奔腾的余响。一山一草,一风一韵,全是金戈铁马的壮怀,全是边塞诗魂的激越。</p><p class="ql-block">在马场等待军马车辆启运的日子,我头一回登上了焉支山,当双手拂过带着凉意的山石,也渐渐地把焉支山的传说与往事装进了心里。这座丝路名山的厚重,从此刻进了我的心底。</p><p class="ql-block">接马回边防,我写了篇《胭脂山下马蹄疾》,发在《新疆青年》杂志上,没多久竟被发行量近四百万册的《读者文摘》转载了。于当时还是无名小辈的我而言,这份荣幸不言而喻。可细读之后,发现自己偏爱的“胭脂山”三字,全被改成了国家地理规范的“焉支山”。兴奋劲儿里,就埋了一丝淡淡的遗憾。</p><p class="ql-block">后来出差路过兰州,我专程去编辑部道谢,拜访了这篇文章的责任编辑、时任常务副总编郑元绪先生。先生温文尔雅,十分客气,一再推辞我的谢意。聊到山名改动时,他语气温和,话却通透笃定:“焉支山,是载入地理舆图、锚定山河疆土的正名,是扎在史书里的根脉,端庄厚重,是山的大名,永远兼具国家正统的属性。而胭脂山呢,则是浸渍了上千年市井烟火的民间别称,承载的是口口相传的民间温情,像人的乳名,叫着上口,听着亲切。虽说铁血与柔情共生,血色与浪漫难分,但行文得守规矩,大名在前,小名在后做注释,不能凭个人喜好本末倒置。”</p><p class="ql-block">那时年轻,嘴上心悦诚服躬身受教,心底却还是偏爱着“胭脂”二字的温婉诗意。我总固执地觉得,胭脂才是这座山的本色——漫山遍野盛开的胭脂花,秀若云霞的单于阏氏,民族融合发展的自然天成,文明兼容并蓄的温和浪漫,甚至是部族杀伐里的血色,才是胭脂,才是山的灵魂、山的本色。</p><p class="ql-block">大概这就是我几十年对“胭脂山”这个小名,格外偏执的缘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先秦月下的草原王旗</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宿山丹大马营的帐篷民宿,连着几天在河西酷暑里穿戈壁赶路,忽然扎进焉支山下秋意浓浓的草原,一夜睡得沉实。</p><p class="ql-block">走出帐篷时,整个山丹盆地还浸在秋雾里静悄悄的。离约定进山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四位老兵已经全坐进了车里。一日为兵,终生守时,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p><p class="ql-block">曙色还没漫过祁连山顶,车灯劈开薄雾,顺着草原路往前驶。路边草叶上的薄霜,在灯光里像一道银色花篱,顺着车窗往后退。时不时有早起的野兔,从灯光里惊惶地蹿过去。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清冽气,像久别重逢的故人,扑到怀里都是熟稔的亲切。</p><p class="ql-block">远处毡房升起袅袅炊烟,牧民吆喝牲畜的声音顺着风飘出很远。我望着这片景色想,几千年前秦月汉天下的黎明,大概也是这般水草丰美的模样。只是如今的草原没了腥膻的血色,没了征伐的马蹄,“逐水草而居”的日子成了史书里的先祖往事,人间烟火反倒成了这片土地最恒久的主题。</p><p class="ql-block">“焉支、焉支,焉支山里住过月氏,走过单于。胭脂、胭脂,胭脂花开,鲜艳了多少胡女。阏氏、阏氏,你是我前世的姐姐,还是姑母……”</p><p class="ql-block">前几天在武威采访凉州贤孝省级非遗传承人董永虎,他即兴说唱的这段《焉支山》开篇,此刻忽然浮上心头。“焉支”“胭脂”“阏氏”,三个同音不同字的词,串着汉语、匈奴语、突厥语的旧音,也串起了河西走廊几千年部族征战、交融的历史。民间的智慧从来都藏在乡音里,一座山,一片草原,一条走廊,千年杀伐迁徙、交汇融合,三句唱词就是一部极简的河西史。</p><p class="ql-block">先秦的月光下,焉支山麓是祁连雪水养出来的肥美绿洲。春天丢在草滩的羔羊,像撒进草原的种子,秋天就成了漫山遍野的云团;冬天赶上山坡的牛马骆驼,夏天就成了浩浩荡荡的牧群。最早住在这里的月氏、乌孙,还有羌人,逐水草而居,靠着丰美的草场各守一方,倒也相安无事。</p><p class="ql-block">可草原的平静,从来抵不过部族的消长。月氏人口渐繁,武力日盛,一步步挤占乌孙的生存空间。几番刀兵相向,乌孙渐渐退向敦煌以西的零星绿洲维持生计,聪明的羌人更没有对抗月氏的势力,悄无声息躲进祁连山里,以山丹盆地为中心的千里河西草场,尽数落到了月氏手中。</p><p class="ql-block">即便这样,坐拥焉支山的月氏人仍不肯收手,对西退的乌孙步步紧逼,大有赶尽杀绝的架势。被逼到绝境的乌孙人奋起反抗,连年杀伐,烽烟此起彼伏。鲜血浸红了草地,马蹄踏碎了安宁,草原的哭声盖过了弱水(今黑河)的波涛,牧草却在血水浇灌下长得愈发茂盛……</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远在漠北的匈奴,还不是后来的草原霸主,实力远逊于月氏。头曼单于几次想南下觊觎焉支山麓,都被月氏打得头破血流,大败而归,只得求和纳贡,把嫡子冒顿送到月氏做质子。</p><p class="ql-block">冒顿的童年,是在焉支山下度过的。他天天看着山前漫卷的草浪、成群的牛羊,看着山间如霞盛开的胭脂花,也看着月氏、乌孙、羌人为争夺土地、草场和人口的厮杀。很小他就知道这座山能撑起多大的王帐,这片草原能养出多少优良的战马,这片土地能承载多大的部落。少年王子的心里就像种进了一粒草籽,静待春天的萌芽。他发誓要拥有这里的一切。但是突如其来的杀机比种子发芽更早到达。头曼偏爱幼子,决意废长立幼,竟故意挑起战事,想借月氏之手除掉冒顿。月氏王勃然大怒,传令立斩匈奴质子。冒顿早有防备,趁夜盗马闯卡,逃回了漠北。</p><p class="ql-block">这趟死里逃生的质子生涯,彻底点燃了冒顿骨子里的血性。他造鸣镝,训死士,以最严苛的铁律练出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精锐,最终弑父自立,逐一收服匈奴各部,建起横跨大漠的匈奴帝国,成了真正的草原霸主。他心底那粒焉支山的草籽,就要破土而出。他想联合乌孙驱逐月氏,但又犹豫乌孙会就此做大占据他垂涎欲滴的那片土地。就在这时,月氏人将乌孙连根拔起,乌孙王难兜靡战死,部族四散奔逃,偌大的王庭分崩离析,只剩襁褓里满身血污的王子昆莫被傅父拼死救出,将乌孙王族最后一缕血脉托付给了冒顿单于。冒顿把昆莫养在王庭,帮他收拢了旧部。教他骑射,教他征伐,教他复仇,也教他草原的生存法则。</p><p class="ql-block">东方的鱼肚白慢慢铺开,夜色一点点退去,秋草在风里晃成无边的黛绿色海洋。等红日爬上焉支山顶,睡醒的草原又成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模样。在国仇家恨里长大的乌孙王子昆莫,在冒顿的调教下数试锋芒,勇武十足。冒顿交还乌孙旧部,又拨了数万匈奴铁骑归他调遣,让他要像狼和鹰一样,直扑焉支山下的月氏王庭。这一战比当年月氏屠戮乌孙王庭惨烈数倍,草原的泥土被鲜血浸成深褐,血腥萦绕数月不散。月氏王的头颅被昆莫亲手斩下,制成酒器。</p><p class="ql-block">乌孙人重归河西,焉支山又成了昆莫的营地,势力日渐强盛。冒顿的儿子老上单于子承父志,和祖辈一样钟爱河西,又以联合乌孙共击大月氏为名,发十万大军裹挟乌孙全族远征,将逃到阿尔泰山与伊犁河谷的大月氏,一路追到了阿姆河流域。</p><p class="ql-block">昆莫自知河西故土再难回去,也不愿与有养育之恩的匈奴反目,便留在水草丰美的伊犁河谷立国,成为乌孙初代君王猎骄靡。至此,焉支山下的千里河西,尽数归入匈奴版图。</p><p class="ql-block">月氏、乌孙、匈奴绵延数百年的拉扯厮杀,终于在这座胭脂色的山下,落下了暂时的帷幕。</p><p class="ql-block">匈奴人太爱这座山了。在这里举族祭天,封祁连山为“天山”,是父亲山;封焉支山为“天后山”,是母亲山。就连单于的王后,都唤作“阏氏”,读音与焉支、胭脂紧紧贴合,温婉又尊贵。这大概是素以彪悍好战著称的匈奴人,最浪漫也最柔软的精神寄托——他们希望自己的王后,像胭脂花一样美丽,像焉支山一样尊贵。</p><p class="ql-block">按匈奴旧制,每年正月、五月、九月都会举行三次规模不等的祭天仪式,正月诸部首领会于单于庭小祭,五月则齐聚焉支山下举行大会,祭天地、拜鬼神、课人畜,是全族最隆重的盛典[1]。祭天之时,单于亲自主礼,将休屠王供奉的祭天金人立于山巅,香烟缭绕,号角长鸣,各部贵族依次献祭,祈福部族兴旺、战马肥壮。焉支山不仅是匈奴人的牧场屏障,更是他们的精神圣山,山河与信仰紧紧绑在一起,这也是匈奴人失去此山后哀恸难抑的根源。</p><p class="ql-block">“月氏荒丘,乌孙旧地,单于一山胭脂。”董永虎一句唱词,道尽了这座山数百年的风云流转,也唱尽了草原部族的厮杀、争夺的背后,从来不只是为了草场战马、土地粮食,当然包括那片土地上的女人和孩子的辛酸。因为鲜血不仅会浸染山河、疯长野草,还会浇灭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不知这个季节,焉支山里还有没有盛开的胭脂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是谁斩断的匈奴右臂</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数百年刀光剑影,终究抵不过岁月长风。回望身后的山丹草原,老刘还是恋恋不舍。昨天下午,我们陪他去看望了草原边上的那座废弃的老营房。他在那里战斗生活过十八个春秋。营区是20世纪60年代骑兵营驻地,老刘是这个营区里的最后一茬骑兵,也是第一茬坦克兵。</p><p class="ql-block">老刘说,霍去病收复河西后,看中了这片水草丰美的土地,在此设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家马场。从此,山丹草原上的万千骏马,不再只属于游牧部族,而成了大汉铁骑的战马来源,成了拱卫河西走廊的军事根基。从西汉到三国,从两晋到隋唐,从宋元到明清,王朝更迭,烽烟几度,可这片马场始终存续着,一代代牧人守在这里,养出一匹匹良马,送往边关,送往战场,送往每一处需要守护的地方。这一守,就是两千多年。</p><p class="ql-block">骑兵营是在中苏交恶时期,为了守卫这片土地,以内蒙古军区红马连为基础组建的。20世纪百万大裁军,全军撤销骑兵部队营以上建制,他们的军马全部退役,许多老兵抱着军马哭得泣不成声。那是全军最好的军马,他们守着山丹马场,近水楼台,全是千里挑一的良马。骑兵营一夜之间变成了坦克营。鸟枪换炮需要士兵脱胎换骨地适应。当年就有三分之二的老兵脱下了军装。老刘却把坦克开成了战马,成了第一批拿到车长证书的坦克兵。后来这支部队在一系列整编调整中,又经历了装备换代、机械化步兵和摩托化步兵进程。二十多年前,部队从山丹移防归建,留下了这座军营。</p><p class="ql-block">营房早已废弃,破败不堪。营区里粗大的白杨树,也像是到了寿限,大半已经枯死。老刘站在他当年住过的宿舍前,搂着一株枝梢全干的白杨,红着眼圈说,我当兵的时候,这棵树就有碗口粗了。说着他就开始拔宿舍门前的草,直到他将那一大片草全部拔完,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大家都看见他的眼里始终噙着泪花……</p><p class="ql-block">山丹军马场也于2001年正式脱离军队建制,整体移交中国牧工商总公司。延续了两千多年的皇家马场、军马基地,终于卸下了戎装,回归成一片寻常的民生牧场。如今再看,草原依旧,马群依旧,只是少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p><p class="ql-block">当朝霞勾勒出焉支山苍劲的轮廓时,我们已经到了焉支山下。当年的烽火狼烟早已散尽,只剩满山清寂。</p><p class="ql-block">距景区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坐在山门前的台阶上歇脚。看着沟壑间的晨雾一缕缕飘出山门,缠成缓缓流动的云。冷松与野草的清甜裹在雾里,从身侧淌向谷底,连山门前巨石上“焉支山”三个遒劲大字,都浸在熹微晨光里,像是从岩石肌理里长出来的筋骨,厚重又绵长。</p><p class="ql-block">流云在山脚下越积越厚,山门半淹在云雾里,恍惚间整座山都像在轻轻飘移,人也跟着腾云驾雾似的。一路嘟囔我们来得太早的老何,这会儿兴奋得像个孩子,举着相机直喊人间仙境。站在他身后的老刘却慢悠悠诵起了仓央嘉措的情诗:“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情就在那里。”倒像是对老何咋咋呼呼的温柔反击。</p><p class="ql-block">站在山下,看不出山的气势,只能推测古人那句“谁持焉支钥,锁控东西风”的释义。焉支山是祁连山向北伸出的一条臂膀,死死卡在河西走廊最狭窄的蜂腰地带。南北宽约二十公里,东西绵延三十五公里,古有胭脂、燕支诸称,主峰百花岭海拔近四千米。《西河旧事》载它“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元和郡县志》写它“峰峦高耸,松柏参天,草木繁葱”。在千里苍黄的河西漠野里,它凭着一山青绿,在雪山大漠间印下了一抹江南印记。</p><p class="ql-block">大概也正是这份独有的青绿,让它成了草原部族拼死争夺了几百年的宝地。</p><p class="ql-block">匈奴人坐拥了梦寐以求的千里河西,更把这片土地视作维系部族存续的战略后方和前出基地,进可钳制关中、管控西域,退可繁育良马、休养生息。右贤王把它经略成了名副其实的“匈奴右臂”。</p><p class="ql-block">草原的风不会永远停歇,匈奴人似乎习惯不了安宁的生活。等草原上有几十万匹骏马膘肥体壮,十万控弦之士,便频频南下东出,铁蹄踏进西汉疆土,弯刀砍向边地百姓。汉初数代君王只能忍受白登高祖之耻,吕后冒顿之辱,公主和亲、纳贡求和,但是边地依旧连年烽火,百姓流离失所。</p><p class="ql-block">流云散去,山前草原边缘的玉米地里,红色的缨穗在晨风中摇曳出一片丰收的景象。两千多年前水火不容的农耕与游牧文明的分界线,在这里已经彻底模糊,和谐共生。而西汉开国之初,三代帝王六十年隐忍蓄力,休养生息,才具备了与匈奴人势均力敌的一天。</p><p class="ql-block">汉武帝登基后,采取了以攻为守的战略,历经张骞凿空、李广据塞厮杀、公孙敖河套攻伐、卫青雁门试兵,但对“皮糙肉厚”的匈奴只是隔靴搔痒而已。但是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的漠南之战,却发生了根本性转机。十七岁的少年霍去病,从匈奴人“来去如风”的对汉作战中,找到了“以快制快”的克敌法宝。他率八百轻骑千里奔袭,直捣匈奴后方王庭,连单于的叔父、弟兄都虏回了长安。少年一战成名,“冠军侯”三个字,从此成了匈奴人的噩梦。</p><p class="ql-block">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匈奴人的好日子走到了头。十九岁的霍去病,数月之内两次闪击河西,一举终结了匈奴独霸此地的历史。首战他率一万精锐骑兵自陇西出发,六日转战五国,长途奔袭千余里越过焉支山,阵斩折兰王、卢胡王,生擒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缴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初夏再征,穿大漠、越祁连、渡弱水,自北向南横扫千里河西,斩杀匈奴三万余人,俘获匈奴王、王后、王子及各级官员数百人。休屠王哗变被斩,浑邪王率四万部众降汉。</p><p class="ql-block">随后,汉武帝下诏设四郡、置两关,千里河西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版图。匈奴人永远失去了那条挥舞了近百年的右臂,也失去了他们奉为圣山的祁连山与焉支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