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本本

二姐这一生，安静又温顺，像一缕轻柔的风，默默浸润在我们一家人的岁岁年年里。

二姐心底藏事，素来不爱张扬，但凡有心事，只愿说与母亲听。母亲，便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最亲近的依靠。

二姐身形矮小，样貌极为普通，不如大姐出挑，放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就像一粒安静的尘埃。听母亲说，她是七个月的早产儿，先天体弱，自小就格外黏着母亲，温顺乖巧，安静懂事。

在我们四姐妹之中，她是最听话、最妥帖的那一个。母亲交代的琐事，她从不推诿，默默躬身做好，不争不闹。儿时我与三姐相伴，常常拌嘴互不相让，二姐始终温润中立，从不偏袒，也从不掺和姐妹间的争执，安静守在一旁，包容着我们的年少顽皮。年少夏夜，我与三姐同榻而眠，总爱打打闹闹，你踢我蹬，互不相让。可我们心底都偏爱挨着温和的二姐。哪怕肆意将腿压在她身上，她也从不嗔怪，默默包容着我们任性，温柔又宽厚。

二姐读书甚少，小学毕业便止步学堂。十几岁的年纪，便跟着母亲做家属工谋生，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量。未出嫁时，事事听从母亲；成家之后家中多由姐夫主事，遇事也会和她商量，她一心顾家，温婉本分。

她性情温顺，不善交际，没有朋友。丈夫、孩子、三餐四季的家，便是她余生全部的天地与寄托。她一生安稳顺遂，丈夫待她温和，儿子乖巧懂事。

大姐骤然离世，是我们所有姊妹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悲痛席卷众人，而内敛的二姐，从未将哀伤外露。所有的思念与苦楚，她都独自深埋心底，默默消化、独自扛下。无人知晓，温柔怯懦的她，是如何熬过那段晦暗孤寂的时光。

早产落下的眼疾，让二姐自幼眼睛近视。前几年，她不慎失足跌落楼梯，头部重创，危急之下做了开颅手术。术后的她长久沉睡在重症监护室，昏迷近月余，才缓缓苏醒，转入普通病房。

这场重创损伤了她的大脑神经，醒来后手脚僵硬麻木，行动全然不受自己掌控。姐夫性情粗疏，不擅细致照料。重症监护那段时日，侄儿辞职细致照料守在他妈妈身旁，一个男孩子，能这般细心伺候母亲，想来，这也是命运给予二姐的一份体恤与善待。转入普通病房开启康复期，二姐住院转入普通病房之后，身上日常的擦洗照料，全是三姐一力操劳。我便陪着二姐，耐心带着她做康复训练。照顾的人便也轻松许多。

二姐病情渐有起色，因久居医院，我想带她出来，第一次带二姐出医院，在餐厅吃过饭后，我带着她到我家，一路上耐心鼓励，陪着她慢慢适应行走。未曾想，一位偏瘫的病人，凭着骨子里隐忍的韧劲，一步一步，独自缓步登上五楼，我只在身侧静静护着，防她跌倒，全程未曾搀扶。看着她倔强坚持的模样，满心动容，连连夸赞她勇敢坚强。

待到傍晚，姐夫前来接她返回医院。

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痊愈，奈何命运无情。医生再三叮嘱，需要长期按时服用抗癫痫的药物。姐夫见二姐日渐好转，受认知所限，便以为她已经痊愈，不用继续服药，直接停了药。谁知没过多久，二姐突发癫痫，本已好转的病情一夜倒退，前功尽弃。

经此一险，她心底埋下深深的恐惧，再也不肯主动练习行走。即便在狭小的屋内，也满心怯懦、不愿配合。只要我去，必须牵着她走，那场摔伤，给她的大脑留下了永久无法修复的创伤。

三姐与二姐同住一个小区，往后的日子里，三姐常常上门陪伴、宽慰她的孤寂。

自此之后，二姐的身体日渐衰败，旧疾反复缠身，日日被病痛折磨。摔伤后的三，四年最折磨她的，是日渐衰败的脾胃。胃口尽失，进食艰难，哪怕只是少许食物，也会恶心反胃、频频呕吐。姐夫带她辗转就医、全面检查，却查不出致命病灶，所有治疗只能勉强维持，无力逆转衰败的身体。

快过年，医生建议回家后，过完年又住进医院，姐夫只得将她接回家中，终日疲惫嗜睡。一如她温顺隐忍的一生，纵使被病痛万般煎熬，也从不哭喊抱怨，只是安静承受所有疾苦。

终究是抵不过天命。那日，三姐一通电话，告知我二姐走了。握着手机的那一刻，我瞬间怔愣，随即泪崩不止。

她是我最温顺的二姐，是默默包容我们一生的姐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份悲痛，没有大姐离世时的撕心裂肺、轰然崩塌，却是钝刀割肉般绵长的疼，沉沉堵在心口，郁结难舒，久久不散。

二姐最终安葬在姐夫的老家，长眠之地紧邻母亲的坟茔。母亲与二姐一同葬于贵州，虽地属贵州，我们身在云南，两地车程也就三十分钟，并不遥远。

如今，母女二人坟茔相依，岁岁相伴，再无孤寂。

温顺本分的二姐，一辈子不争不抢、安静度日。历经病痛折磨，依旧隐忍温柔，最终安然落幕，奔赴母亲身旁，与最亲的人岁岁相守。

她这一生，善良乖巧，沉默无声，温柔了我们所有的岁月。时至今日，每每想起，心底依旧阵阵发酸，隐痛难消，久久无法释怀。

我提笔写下大姐、二姐的故事，是想让她们借着这些文字，长久陪伴在我的生命当中。昔日姊妹几人，到如今，只剩我与三姐相伴。人到中年再回首前尘，心头攒下许许多多的遗憾。大半辈子一路走来，世事来去匆匆，亲人一个个走远，唯有用笔墨记下她们的模样，这份念想，才不会随岁月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