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的《辞海》

陈正礼

大伯父倘若在世，已是百岁有余。我时常忆起老家木屋阁楼里，那只斑驳老旧的樟木箱，静静珍藏着他此生最为珍重的念想——一套纸页泛黄、厚重古朴的《辞海》。在那个物资匮乏、山野识字者寥寥的年代，这部典籍经由乡邻口口相传，成了大山深处一束神圣又遥远的书香微光。

　　父辈手足众多，四弟兄、五姐妹，一大家子安居老屋，岁月清贫拮据。大伯自幼身患腿疾，步履蹒跚，从事农耕劳作十分艰难。祖父万般斟酌后做下艰难抉择：家中财力有限，倾尽所有，只供大伯一人读书求学。祖父盼他学有所成，将来执鞭讲台、教书育人，谋一份安稳生计。其余兄弟姐妹皆因家贫无缘学堂，唯有小叔出生较晚，赶上解放新风，年少得以入校识字读书。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乡间办学落后，大伯也仅读过数年私塾，学识浅尝辄止。虽写得一手俊秀毛笔字，斯文儒雅，是当年家族最有文化之人，却终究未能实现祖父教书育人的夙愿，一生从未站上三尺讲台。纵使人生理想落空，他对文字诗书的赤诚热爱，始终纯粹如初，未曾消减。

　　解放前岁月维艰，大伯省吃俭用、日积月累，几经辗转寻访，终于购得这套珍贵的《辞海》。旧时乡野文盲居多，这套刻印工整、包罗万象的大部头，被邻里越传越神奇，说世间万般学识、世事要义，尽数藏于此册之中。那时乡间孩童听闻大伯父的这部典籍，皆是满心敬畏与向往。

　　身体的缺憾锁住了大伯远行的脚步，却锁不住他求知向善的心。方寸老屋囿其身，一册典籍阔其心。年少时，我常去大伯家，看到这本宝贝辞书，经年翻阅，书页边角卷曲。我双手捧起沉甸甸的旧书细细品读，繁体条目古奥难懂，但指尖抚过被数十年摩挲得温润细腻的纸页，眼前仿佛看见无数晨昏日暮，大伯独坐老屋、静心阅书的清瘦身影。清贫孤寂的岁月里，这部《辞海》，是他重要的精神寄托，是他眺望山外大千世界的窗口

　　七十年代中期，大伯父安然辞世。弥留之际，他牵挂不舍的是相伴半生的《辞海》。思虑再三，他郑重托付给家中知书惜字的二女婿。大伯深知，唯有交于敬重书香、懂得学识可贵之人，典籍方能不被尘埋，家族微弱的文脉方能代代赓续、绵延不绝。

　　光阴荏苒，书香传家，生生不息。历经数代涵养，祖父一脉家风蔚然，后辈勤学笃行、人才辈出。如今家族已有数十位大学生、一名研究生，遍布教师、医生、公务人员、国企管理、教授级高级工程师等岗位，各行立业，各展风华。

尤为难得的是大伯一脉家风不减，后辈勤恳踏实、吃苦耐劳、诚信立身。其孙辈自立自强、艰苦创业，凭实干勤劳致富，家业兴旺、家庭和睦富足，将祖辈忠厚向善、勤勉上进的家风代代发扬。

　　遥想当年，举全家微薄之力，仅能成全大伯一人读书的心愿。如今求学成才、干事兴业已是后辈寻常之路。这般书香绵延、人丁兴旺、人才济济的景象，足以告慰大伯一生的遗憾。

前些年，我专程前往二姐夫家中，再见这本历经沧桑的旧《辞海》。岁月流转，书皮褪去原色，纸页浸染老屋潮气，布满浅浅时光痕迹，却被悉心珍藏、完好如初。

如今科技昌明，万卷典籍尽在掌中，指尖轻点便可博览群书，再也无人相信一册辞书便能包揽世间学问。但于我们家族而言，它早已超越普通工具书的意义。泛黄纸页间，承载着祖父质朴殷切的期盼，藏着大伯终生未竟的教书夙愿。他半生困于病痛、囿于深山，无缘讲台、未授一徒，却一生敬书重学、笃信书香育人。

　　晚风轻拂，夜色安然。闲坐静思之时，我常常念起大伯。倘若他能穿越时光，看见今日家门书香永续、晚辈学有所成、子孙立业兴家，定然眉眼舒展、心生宽慰。

一本旧辞海，半部家族史。这部饱经风霜的《辞海》，封存着清贫年代滚烫的期许，承载着一脉生生不息的淳朴家风。历经数十载岁月沉淀，它始终是照亮家族来路、温润后辈人心，那束永不熄灭的书香微光。

（ 文中《辞海》实拍照片，均由二姐夫胥全涛先生倾情提供，悉心护持旧籍，成全此文，谨致谢忱，心怀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