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暖风拂过田野,滚滚麦浪翻涌着金黄。一年一度的夏收,又如约而至。站在田埂上望去,大型收割机在麦田间往来穿梭,轰鸣声中,麦穗被成片吞入,脱粒、装袋一气呵成。不过半日功夫,十几亩麦田便收割殆尽,金灿灿的麦粒从卸粮口倾泻而下,顷刻间装满车斗。我看得有些出神——这份轻松与高效,在我们那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此情此景,总能让我的思绪飘回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北乡村,飘回那段伴着汗水、毛驴、石碾,朴素又滚烫的麦收岁月。八十年代的夏天,最隆重的大事便是收麦。每到麦熟时节,学校便会放专属的麦假,让我们这些乡下孩子回家帮衬农活。那时的我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却早已深谙夏收的全套流程——这本事,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逼出来的。夏收从来不是仓促的收割,而是一场提前数日、一丝不苟的准备。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收拾、碾压晒麦场。老家门前有二分地的空地,那是我们每年专属的晒麦场。那个年代种地晒粮全靠老天眷顾,为了让场地平整结实、不渗水、不裂缝,但凡预判收割期无雨天,头天傍晚就要连夜泼透场地。一百斤的满桶河水,年少的我根本无力扛起,便摸索出自己的法子:只打半桶或大半桶水,双手各提一桶,左右平衡、稳步前行,比起肩头挑担,反倒更省力、速度更快。一方小小的晒场,需要我来回奔波五六十担水,才能将整片泥土彻底浸透。清水渗入黄土,静静滋养一夜,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就要抓紧收拾场地。先均匀撒上干燥的草木灰,或是细碎的麦秸秆,随后牵着小毛驴拉着沉甸甸的石头碾滚子,一遍又一遍反复碾压、夯实。为了防止盛夏烈日暴晒让平整的泥地炸裂出缝隙,避免脱粒、晾晒时麦粒掉进裂口损耗,我们还会提前铺上一层柔软的稻草。层层防护,只为守住每一粒粮食——在那个年代,粮食就是命。我的童年从未有过肆意玩乐的夏天。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年少的我和大我七岁的哥哥,相依为命跟着奶奶生活。清贫的家境,让我们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帮手,是一头温顺的小毛驴,也是我们夏收时节最忠实的伙伴。天光微亮的清晨,炊烟袅袅,奶奶在灶台前忙碌着早饭,烟火气填满简陋的老屋。我牵着小毛驴,套上沉重的石碾滚子,一圈圈碾压晒场,沉闷的碾石滚动声,是夏日清晨最早的声响。与此同时,哥哥早已拿起镰刀,细细打磨刀口,擦拭干净平板车,整理好所有收麦农具。兄弟二人默契分工,为一整天的麦收劳作做好万全准备。匆匆吃完简单的早饭,我们便扛起镰刀,奔赴金黄的麦田。盛夏的日头毒辣灼人,直直晒在脊背之上,滚烫发烫。弯腰割麦是最熬人的活计,锋利的麦芒粗糙如刺,扫过脖颈、手臂,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红痕,汗水一浸,密密麻麻的刺痒感挥之不去。久站弯腰的酸痛、烈日的炙烤、蚊虫的侵扰,层层叠加,像看不见的网把人裹住。劳作半晌,饥饿和干渴便席卷全身,年少的我们常常累得直不起腰、满头大汗。</p><p class="ql-block">每每这时,总能看见奶奶蹒跚的身影。她提着竹篮,从家里赶来田间,篮里装着刚烙好的面饼、清甜爽口的黄瓜,还有一壶冰镇的井水——那壶用棉布裹着,打开时还冒着凉气。简单的吃食,便是我们夏日麦收里最好的慰藉。歇晌的片刻,我们坐在田埂上大口喝水、大口啃饼,奶奶在一旁拿不就是芭蕉扇给我们扇风,念叨着“慢点吃”。所有的疲惫都暂且消散。稍作休整,我和哥哥便再次握紧镰刀。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两个少年的身影起起伏伏,一排排饱满的麦穗在我们的挥舞下应声倒伏,铺满整片田野。收割完毕,便是装车运粮。这是最考验力气和技巧的工序。年幼的我力气不足,便负责爬上高高的平板车,将散落的麦秸均匀铺开、反复踩实压平。哥哥站在车下,手握草叉,娴熟地将一捆捆麦秸、麦穗奋力装车。心灵手巧的哥哥,还自己琢磨发明了简易绞关——用一根木棍绞紧绳索,凭着独创的技巧装车,无论车上的麦秸堆得多么高大饱满,都稳稳当当,走在乡间土路上绝不歪斜散落。装满麦子的平板车由小毛驴牵引,慢悠悠踏着乡间土路,“嘚嘚”的蹄声敲在黄土路上,将满载的收成运回门前的晒场。我跟在车后面走,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烧起来。随后便是摊麦、碾压脱粒。我再次牵着小毛驴,拉着石碾滚子,在平铺的麦穗上反复碾压。一遍,两遍,无数遍,直到麦穗脱粒、麦秸分离。中途要不断翻晒、翻动,从清晨到日暮,日复一日,小心翼翼劳作,只为颗粒归仓,绝不浪费一粒粮食。那个年代,是彻彻底底靠天吃饭的岁月。夏收时节,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着,最怕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就能压到头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晾晒中的麦粒来不及收拢,便会受潮发芽、发霉变质,一季的辛劳便可能付诸东流。所以每一个晴好的日子,我们都不敢懈怠,抓紧一切时间碾压、脱粒、翻晒,像是在跟老天爷赛跑。待麦粒彻底脱离麦秸,我们便趁着有风的天气扬场。哥哥站在上风头,用木锨扬起一锨混着麦糠的麦粒,风把轻飘飘的麦糠吹走,金黄的麦粒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干净净地落在地上。那场景像金色的雨,好看极了。再经过多日反复晾晒,褪去所有水汽,干燥金黄的麦粒便堆积起来,在晒场上堆成小小的金山。看着满目丰收,心里满是踏实。可年少的我不懂生活的沉重,只看得见丰收的喜悦,却从未读懂哥哥眼底的疲惫与落寞。明明迎来了满仓收成,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后来我才慢慢懂得,那个年代的收成,从来不属于自己。“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这句老话说得轻巧,却道尽了老一辈庄稼人的无奈。一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除去上交的公粮、扣除乡统筹和村提留,辛苦大半年,最后真正落到自家手里的粮食,寥寥无几。那些浸透汗水的日夜,那些起早贪黑的付出,终究换不来富足的生活。我只记得,那年交完公粮回来,哥哥坐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晚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玉米饼掰了一半给我,说:“多吃点,长个子。”我把那半块饼吃了,却至今记得那个味道。岁月流转,时光匆匆,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的苏北乡村,早已换了人间。再也不见人工弯腰割麦、毛驴拉碾、人力扬场的辛苦景象。大型收割机穿梭田间,智能化、机械化设备一站式完成收割、脱粒、装袋,短短几日便能完成全域夏收,省时省力、高效便捷。更让人倍感欣慰的是,时代早已逆转了庄稼人的境遇。从前种地纳税,颗粒劳碌难求温饱;如今国家大力扶持农业,种粮有补贴、种地有保障,好好种地、勤劳耕耘便能致富。再也不用怕天灾减产,不用为公粮发愁,农民终于可以踏踏实实耕耘,安安心心收获。年年麦浪黄,岁岁人不同。每一次夏收的风吹过,都能吹起心底最深的回忆。那些八十年代的麦收记忆,藏着清贫的岁月、辛劳的过往,藏着祖孙三人相依为命的温情,也藏着老一辈庄稼人的无奈与坚韧。新旧光景交叠,往昔与今朝对照,让人感慨万千。苦日子已然远去,好日子如约而至,这来之不易的丰收与安稳,便是岁月最好的馈赠。那些挥汗如雨的旧时光,也终将沉淀心底,成为最难忘的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温暖绵长。风又吹过来了。麦浪还是那个颜色,只是收麦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