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常常觉得,黄昏是一日之中最寂寞的时刻。太阳倦了,收敛了它那刺眼的光芒,只剩下一个浑圆的、橘红色的轮廓,像一枚煮熟的蛋黄,颤巍巍地搁在西天的瓷盘边上。光线变得绵软,斜斜地照进来,将屋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拉出一道长长的、淡墨似的影子。这影子是活的,随着日头一分一分地沉下去,便一分一分地挪,一分一分地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悄悄地拉扯着它们。终于,日头完全沉下去了,那影子也失了魂,融在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温柔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便也随着这光线的明灭,起了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落寞。这落寞并不尖锐,不像刀割,倒像是陈年的酒,温吞吞的,却一直沉到心底里去,慢慢地化开,浸透了五脏六腑。旁人或许觉得这样的时刻是难捱的,是凄凉的,但我却渐渐尝出它的一点真味来。这真味,便是孤独。</p><p class="ql-block"> 孤独是酒,越陈越醇。我独自坐在这暮色里,像一个守财奴清点他的珍宝一般,清点着我这满屋子的寂静。书是沉默的,一本本地立在架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它们的心里却藏着千军万马,藏着几千年的悲欢离合。我一伸手,便能触到一颗伟大的灵魂。这比什么都靠得住。我翻开一页,那泛黄的纸页便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它在对我低语。它说的什么,只有我懂;我听的什么,也只有它懂。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无需言语的、深刻的相知。</p><p class="ql-block"> 落魄,旁人看来,是顶顶可怕的两个字。它仿佛总和破帽遮颜、漏船载酒联系在一起。可我倒觉得,落魄也有落魄的好处。它像一阵大风,吹散了那些浮华的、不相干的藤蔓,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让你能看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当你不再顾忌什么体面,什么颜面,你便自由了。你可以穿着一件旧棉袄,袖着手,蹲在墙角晒太阳,不必理会任何人的眼光。那阳光是公平的,它既不偏爱一个皇帝的紫袍,也不吝惜一个乞丐的破袄。在这平等的、暖洋洋的日光里,我觉出一种奇异的、庄严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 我的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此外便是书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是陶渊明的句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字写得并不好,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蚂蚁在纸上爬。但我却喜欢它。我把它当作我的座右铭,也当作我的挡箭牌。每当有人问起,我便指着它笑一笑,不说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夜渐渐地深了。暮色由温柔转为深沉,最后竟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擦去了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屋里已经完全暗下来,我却懒得点灯。我喜欢这纯粹的黑暗,它像一潭深水,将我整个人都淹没。我睁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的耳朵却变得格外灵敏起来。我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如泣如诉的声响。我听见远处的狗吠,零零落落的,像是夜的梦话。我还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沉闷而固执,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鼓。这鼓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它证明着我还活着,还在这世上,还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敲打着我自己的节拍。</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来。那些个不得志的文人,那些个被贬谪的官吏,那些个流落江湖的艺人,他们的心里,大约也常常响起这样的鼓声罢。柳宗元被贬到永州,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江雪是冷的,那渔翁是孤的,可那孤绝之中,却自有一种凛然的风骨,一种不与世俗同流的清高。杜甫流落成都,茅屋为秋风所破,他写“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自己冻得要死,心里却装着天下的穷人,这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慈悲。还有苏东坡,一生被贬到天涯海角,他却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旷达的诗句。他们或许都尝过孤独与落魄的滋味,但他们都用一种近乎倔强的方式,将这滋味化作了一首诗,一幅画,一段不朽的传奇。</p><p class="ql-block"> 与他们相比,我的这点孤独,这点落魄,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孤独,每一个人的孤独也都是独一无二的。我虽没有经历他们那样的颠沛流离,生离死别,但我的孤独却是实实在在的,它就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呼吸里,在我每一寸的血液里。我无法将它赶走,也无法将它掩饰。我只能承认它,接纳它,然后,在某种程度上,去享受它。</p> <p class="ql-block">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茫茫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这夜是辽阔的,无垠的。在这辽阔的夜里,我的孤独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它依然存在,依然真实。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虽然短暂,虽然渺小,却也有它自己的一道光亮。</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这一刻,我不再觉得孤独是苦的,也不再觉得落魄是悲的。它们成了我的两个老朋友,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悄悄地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不说话,只是相对而坐,默然,欢喜。屋里的黑暗是温暖的,像是被他们的沉默焐热的。我闭上眼,觉得自己正缓缓地沉下去,沉到一个无底的、柔软的深渊里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孤独,只有我。</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便是享受孤独的滋味了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