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壶之制，不知起于何时。然提梁之式，相传为宋苏子瞻所创。子瞻谪居阳羡，爱其地溪山清远，遂有终老之志。尝手制一壶，圆腹穹盖，上作提梁如屋宇之梁，自为一头搭至一头，两端有柱撑之，故名曰提梁。其形朴而不陋，拙而不滞，置之案头，若老树之横枝，若古桥之卧波，一种苍然之色，直与阳羡溪山相映发。</p><p class="ql-block">此壶之传说，宜兴人言之凿凿。谓子瞻晚年弃官，闲居蜀山脚下凤凰村，日饮唐贡茶，汲金沙泉水，把玩紫砂壶，意犹未足，嫌壶小不足尽兴，遂欲自作大壶。劈竹为撑，照灯笼之形以为腹；仰观屋梁，仿横木之势以为提。数月而成，抚掌自喜，名之曰“提梁”。后人慕其风致，仿其式而名之，遂有“东坡提梁壶”之称。此传说流播既久，几成定论。然考之史实，则大谬不然。子瞻所用煮茶之器，实为“铫子”，乃铜石所制，非紫砂也。紫砂石铫之仿制，迟至清嘉道间，由书画名家尤荫依周钟所赠东坡铜提石铫，仿为白泥大砂壶，复经杨彭年改制定型，终成“彭年石铫”之经典。至于今世所谓“东坡提梁壶”之定型定名，则更晚矣——民国二十一年春，宜兴职校校长王世杰为筹备芝加哥博览会，取清末单把提梁之款式，参以双梁横竖架接之架势，设计图稿，正式命名“东坡提梁壶”，由艺人汪宝根抟制成功，一时窑场震动。</p><p class="ql-block">由此观之，东坡提梁壶者，非东坡之壶也，乃后人心中之东坡也。东坡未尝为此壶，而此壶未尝不有东坡。何也？器之传，不在其人，而在其神。东坡之精神，不在其为壶之真伪，而在其为人之洒落。其人虽谪居于荒江寂寞之滨，犹能以一壶一盏自娱，视富贵如浮云，等荣辱于寒暑，此其所以为东坡也。后人制壶而名之曰东坡，非以考其实，实以寄其思。思其人，遂及其器；爱其器，遂信其事。传说之兴，往往如此。宜兴之人，世代陶于此，窑火不熄，而东坡之迹遍于蜀山，书院存焉，买田之约存焉，百姓之口碑存焉。其地之人，日与泥火为伴，而心向往于千载之上，得一传说而津津乐道，此岂非人情之至真者乎？</p><p class="ql-block">余尝观东坡提梁壶之形制，其腹圆而大，其流曲而长，其提梁作三叉式，如枯枝之交错，若古木之虬结。壶身饱满而不臃肿，提梁虚悬而不空疏，虚实相生，疏密有致。把玩之际，觉有一种浑朴之气，自壶身隐隐而出。其色紫而不艳，其质温而不滑，入手沉重，如握古玉。此非徒匠人之工所能至也，盖其形制之中，有文人之意寓焉。</p><p class="ql-block">王国维论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篇。其言曰：“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又曰：“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余以为此语可通于器。东坡提梁壶之所以动人，非以其工巧，亦非以其名重，以其形制之中有一种“不隔”之境在焉。观其提梁，虚而能容，直中有曲；观其壶身，实而能受，朴中见华。虚者不隔，实者亦不隔；朴者不隔，华者亦不隔。此其所以为真也。真则自然，自然则有意境。东坡之所以为东坡，不在其诗文书画之工，而在其胸中有一段洒然自得之意。此意也，可以见于诗，可以见于文，可以见于书画，独不可以见于壶乎？后人以壶传其意，虽未必尽合于史，然其意则未尝不合于东坡也。</p><p class="ql-block">壶之制也，始于泥，成于火，终于用。泥者，地之精也；火者，天之功也；用者，人之情也。一壶之中，天地人之道备焉。东坡提梁壶，以灯笼为形，以屋梁为提，灯笼者，光明之象也；屋梁者，栋宇之材也。光明而照于暗室，栋宇而庇于风雨，此岂非士君子之志乎？东坡谪居黄州，筑雪堂，种蔬圃，煮茶自乐，其言曰：“松风竹炉，提壶相呼。”此八字者，写境也，亦写情也。松风者，声也；竹炉者，形也；提壶者，事也；相呼者，情也。声形事三者具，而情寓其中。此其所谓“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者欤？余读此语，想见其时：松风过竹，炉火微红，子瞻提壶而立，呼童共饮，神情萧散，如在目前。此非“不隔”之至者乎？</p><p class="ql-block">东坡提梁壶之传世，其始也以传说，其继也以工艺，其终也以精神。传说者，未必真也；工艺者，未必工也；而精神者，则未尝不真也。王氏命名此壶，虽出于博览会之实用，而其意则在传东坡之遗风。汪宝根制壶，制工严谨，圆纯精致，气度神韵，浑成一体，与民间传说相得益彰。此其非徒工艺之美，而实有精神之寄焉。今人把玩此壶，未必知东坡之详，然执壶在手，一种悠然之思，自心底升起。此思也，不知其何来，亦不知其何往，如烟如雾，萦绕于杯盏之间。此岂非境界之至者乎？</p><p class="ql-block">王国维又言：“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此言尤精。东坡提梁壶之为境，不在其形，而在其人之心中。东坡之谪居，东坡之嗜茶，东坡之制壶传说，皆人心之境界也。后人以壶寄此心，此心遂托于壶而不朽。壶可毁，而此心不可灭。千百年来，窑火不熄，壶式屡变，而东坡之名终不可去。此岂非人心之所同然者乎？</p><p class="ql-block">余尝于冬夜独坐，取一粗砂提梁壶，注水烹茶。窗外风声潇潇，炉中炭火微明。提壶而起，水声潺潺，如闻松涛。茶熟而饮，一啜之下，忽然若有所悟。此壶不知何人所制，亦不知其式何名，然提梁之虚，壶身之实，茶汤之温，皆在目前。目之所见，手之所触，口之所尝，无一不真。真则无妄，无妄则不隔，不隔则有意境。此意境也，不必求之东坡，不必求之古人，即在此一盏一壶之间。然苟非东坡之风流遗韵，千古流播，又何能使人于一壶之中，生出如许遐思乎？</p><p class="ql-block">东坡提梁壶者，非东坡之器，而东坡之思也。器有限而思无穷，形有变而神不灭。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壶。是为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