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长篇小说 荣玉朗读 <p class="ql-block">他忘记了他的诗,画,酒,花草,和他的身体,而只觉得他是那一口气。他甚至于觉得那间小屋很美丽。它是他自己的,也是许多人的,监牢,而也是个人的命运与国运的联系点。看着脚上的镣,摸着脸上的伤,他笑了。他决定吞食给他送来的饭团,好用它所给的一点养分去抵抗无情的鞭打。他须活着;活着才能再去死!他像已落在水里的人,抓住一块木头那样把希望全寄托给它。他不能,绝对不能,再想死。他以前并没有真的活着过;什么花呀草呀,那才真是像一把沙子,随手儿落出去。</p> <p class="ql-block">现在他才有了生命,这生命是真的,会流血,会疼痛,会把重如泰山的责任肩负起来。</p><p class="ql-block">有五六天,他都没有受到审判。最初,他很着急;慢慢的,他看明白:审问与否,权在敌人,自己着急有什么用呢?他压下去他的怒气。从门缝送进一束稻草来,他把它垫在地上,没事儿就抽出一两根来,缠弄着玩。在草心里,他发现了一条小虫,他小心把虫放在地上,好像得到一个新朋友。虫老老实实的卧在那里,只把身儿蜷起一点。他看着它,想不出任何足以使虫更活泼,高兴,一点的办法。</p> <p class="ql-block">像道歉似的,他向虫低语:“你以为稻草里很安全,可是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从前也觉得很安全,可是我的一切不过是根稻草!别生气吧,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一边儿大;不过,咱们若能保护自己,咱们的生命才更大一些!对不起,我惊动了你!可是,谁叫你信任稻草呢?”</p><p class="ql-block">就是在捉住那个小虫的当天晚上,他被传去受审。审问的地方是在楼上。很大的一间屋子,像是课堂。屋里的灯光原来很暗,可是他刚刚进了屋门,极强的灯光忽然由对面射来,使他瞎了一会儿。他被拉到审判官的公案前,才又睁开眼;</p> <p class="ql-block">一眼就看见三个发着光的绿脸——它们都是化装过的。三个绿脸都不动,六只眼一齐凝视着他,像三只猫一齐看着个老鼠那样。忽然的,三个头一齐向前一探,一齐露出白牙来。</p><p class="ql-block">他看着他们,没动一动。他是中国的诗人,向来不信“怪力乱神”,更看不起玩小把戏。他觉得日本人的郑重其事玩把戏,是非常的可笑。他可是没有笑出来,因为他也佩服日本人的能和魔鬼一样真诚!</p><p class="ql-block">把戏都表演过,中间坐的那个绿小鬼向左右微一点头,大概是暗示:“这是个厉害家伙!”</p> <p class="ql-block">他开始问,用生硬的中国语问:</p><p class="ql-block">“你的是什么?”</p><p class="ql-block">他脱口而出的要说:“我是个中国人!”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他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不便因快意一时而招致皮骨的损伤。同时,他可也想不起别的,合适的答话。</p><p class="ql-block">“你的是什么?”小鬼又问了一次。紧跟着,他说明了自己的意思:“你,共产党?”</p><p class="ql-block">他摇了摇头。他很想俏皮的反问:“抗战的南京政府并不是共产党的!”可是,他又控制住了自己。</p> <p class="ql-block">左边的绿脸出了声:“八月一号,你的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在家里!”</p><p class="ql-block">“在家作什么?”</p><p class="ql-block">想了想:“不记得了!”</p><p class="ql-block">左边的绿脸向右边的两张绿脸递过眼神:“这家伙厉害!”</p><p class="ql-block">右边的绿脸把脖子伸出去,像一条蛇似的口里嘶嘶的响:“你!你要大大的打!”紧跟着,他收回脖子来,把右手一扬。</p><p class="ql-block">他——钱老人——身后来了一阵风,皮鞭像烧红的铁条似的打在背上,他往前一栽,把头碰在桌子上。</p> <p class="ql-block">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他像怒了的虎似的大吼了一声。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打!打!我没的说!”</p><p class="ql-block">三张绿脸都咬着牙微笑。他们享受那嗖嗖的鞭声与老人的怒吼。他们与他毫无仇恨,他们找不出他的犯罪行为,他们只愿意看他受刑,喜欢听他喊叫;他们的职业,宗教,与崇高的享受,就是毒打无辜的人。</p><p class="ql-block">皮鞭像由机器管束着似的,均匀的,不间断的,老那么准确有力的抽打。慢慢的,老人只能哼了,像一匹折了腿的马那样往外吐气,眼珠子弩出多高。又挨了几鞭,他一阵恶心,昏了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