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关古道,踏秋寻幽

蒋和平

十月,大别山东麓暑气散尽,风里裹着清润微凉的秋意。约上同好,奔赴舒城县五显镇石关村,徒步寻访素有“舒国第一关”美誉的石关古道。古道坐落于舒城、金安、霍山三县交界,深藏群山褶皱之间。相传三国周瑜登临此地,见山势扼守要道,险峻非凡,挥笔题下“石关”二字,雄关之名自此流传千载。古时这里是山民往来、茶贩运送舒城小兰花的必经要道,青石板承载世代行人的足迹,静静卧于竹海溪谷,静待游人踏秋而来。 车停石关村村部,背上简单行囊,踏上彩虹公路。路面在初秋柔和的日光下,温婉舒展,像一条彩带缠绕青山。一路前行约二公里地,平整的水泥路走到尽头,路面变成碎石与泥土交织的野径。溪流藏在竹丛山石缝隙,隐约叮咚作响,泉水清浅见底,水底卵石经千年冲刷,温润如玉。蹲下身掬起一捧山泉,十月的溪水带着凛冽凉意,从指尖沁入心底,把残存的暑气涤荡一空。 古道依山沿溪而建,峡谷幽深,泉声不绝。脚下的青石板层层叠叠,历经千百年人来人往,石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石边覆一层薄苔,行走时须步步留心。目光随之放缓,细看溪水打磨的顽石,石缝间倔强生长的野草。初秋山林的绿意,早已告别盛夏浓稠厚重的墨绿,化为沉静苍青,清透淡雅,仿佛丹青画家在颜料里兑入清水。偶有秋叶提前泛黄,打着旋飘落水面,顺溪远去,好似秋天随手写就、又随手遗弃的信笺。 山路愈来愈陡峭,溪声渐渐远去,耳畔只剩脚下落叶沙沙的声响,还有自身起伏的喘息。一路攀登,沿途系着户外爱好者留下的彩色飘带,指引前行方向。行至垭口,山风吹过,漫山林木簌簌轰鸣。山脚下的图景铺展眼前:来时古道化作一缕灰白细线,蜿蜒隐入山谷;散落山坳的村舍,如同白色小点安卧绿海,静谧如画。遥想一千八百多年前,舒城名将周瑜,是否也曾立于这山巅,俯瞰这处险隘,写下“石关”。当年烽烟早已消散,刀戈归于尘土,唯有这一脉青山,依旧伫立如初。古道之上旧有周瑜寨,凭险扼守山乡出入门户。千百年间,挑担商旅、奔走山民往来石径,脚步声回荡山谷;岁月更迭,烽火远去,青山不改,古道长存。 徒步的乐趣,本不在于匆匆赶路,而是随时驻足,与山野相逢。寻一块平整岩石落座,听泉观竹,看流云缓缓漫过山尖。山风驱散满身汗水,俗世烦忧,尽数消融在秋山清气之中。整条古道不见商铺,没有叫卖喧嚣,山野保留原生本貌,入耳唯有泉鸣、鸟啼与竹涛。同行友人闲谈,也不自觉压低声音,不忍打破山谷的安宁。 下山选择野猪谷步道,穿行在茂密林间,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一地斑驳光影。路旁连片千余亩茶园,便是舒城小兰花的产地。十月的茶树叶片肥厚深绿,在秋风里静默生长,默默酝酿来年清雅兰香。摘下一片嫩叶,在掌心揉碎,一缕淡而绵长的兰香缓缓散开,不张扬,却久久萦绕鼻间。路边野生板栗刺果开裂,褐色栗蓬散落草丛,一串串野山果缀满枝头,静静成熟。空气里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茶香交织,竹间杂生枫、栗、槭树,初秋红叶尚未成海,只在万顷苍翠里零星点缀橙红,如画师轻点笔墨。 林间落叶层层铺叠,踩踏上去沙沙作响。秋日山林,草木由盛转敛,没有春日繁花,没有盛夏浓荫,却自有沉静从容的气质。万物沉淀,果实成熟,草木敛藏生机,恰如人生,褪去浮躁,归于平和。行至一处陡峭崖壁之下,水声轰然变大。抬眼望去,通天瀑自高处凌空跌落,分作数叠,撞向岩石,碎作漫天珠玉,汇入下方深潭,归于沉静。水帘之后隐约可见石洞轮廓,当地人唤作水帘洞。我并未靠近,只是静静伫立,山风裹挟细密水雾,轻轻拂在面颊,丝丝沁凉。世间喧嚣此刻尽数被水声吞没,天地之间,唯有这挂亘古长存的飞瀑,日复一日,于山间诉说动静与沉浮。 一路下行,穿过层层茶园,重新回到彩虹公路。整条环线徒步近八公里,一路上坡下坡,汗水浸透衣衫,收获却丰盈满心。走出山谷回望,石关古道隐于层林,千年青石板静卧秋山。一条古道,承载厚重人文,藏着皖西大别山独有的灵秀山水。 十月石关,秋意清而不寒,淡而悠长。行走古道,既是登山阅景,亦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历史相逢。古人踏过的石阶,千年不息的山泉,连绵万顷的竹海,共同织就大别山独有秋日画卷。人间动人的风景,往往藏在远离尘嚣的山野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