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端午

杭法刚

总是怀念小时候的端午节。那时,生活贫穷,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过端午。可端午却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令人难忘。 清晨,天还没亮,我们就起床,拿着镰刀到河边割艾草和苍蒲。大人说,这两样东西能避邪,做成荷包挂在孩子脖颈上,可防百病。我们便使劲地割,把割来的艾草和苍蒲插在房檐上,或撂在草房顶上。美丽的乡村端午,就这样开始了。 早饭是要吃蛋的,鸡蛋、鸭蛋、鹅蛋都有。大人在锅里满满煮上一锅,好了以后,小孩子每人分上几个。我们便像脱缰的野马,满村乱转,比谁家的蛋多,比谁的蛋大。有一年端午节,我们把分好的蛋带到学校去,下课就在操场上比,有两位同学还因为这打了起来。后来,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也没有批评谁,笑眯眯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蛋,问我们:“到底谁的大?”我们一看,老师拿出的竟是一只滚圆的鹅蛋,那么大,那么圆,都不再争执了,异口同声地说:“还是老师的大!” 还有一年,我们不是比谁的蛋多、谁的蛋大,而是比谁的蛋硬。村东头的毛毛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蛋,不知什么原因,硬得出奇。他把蛋往别的蛋上一磕,别人的蛋全烂了。一个早晨,他就把村里孩子的蛋全都碰烂了。到上学时,他又把蛋带到学校和其他村的孩子比,结果一上午,所有带来的蛋都被他碰烂了。最后,学校的孩子中,只有他一个还有蛋。我们就劝他把蛋打开,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坚硬。他把蛋往课桌上磕了几下,没有反应,又把蛋往墙壁上磕,还是没有反应。村西头的三毛说:“别磕了,可能是沾了神气,留着吧!”毛毛不信,跑到老师办公室借了把锤子,使劲一砸,蛋开了。我们发现里面的蛋白和蛋黄都是硬的。毛毛咬上一口,很快就吐了出来,说有一股臭味。我们问老师,这是什么原因。老师说,那蛋已经钙化了,不能吃。我那时还懵懂不理解,仍觉得那是颗神蛋。<div> 中午,每家都有一桌丰盛的饭菜。那时日子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只要有哪家烧猪肉,满村都能闻到肉的香。刚近中午,那香味就传进教室里来,一股一股的,一直渗透到我们肺里。我们再也熬不住了,都在深吸着香气。老师似乎也坚持不住了,刚讲几句,看我们无心听课,就说:“放学,都回家吃肉吧!”我们便撒腿往家跑去,一路上闻的都是肉香。</div> 午饭时,每家都有雄黄酒,就是在酒里点上一点雄黄。小孩子不能喝酒,就在眉心点上一点雄黄。大人说,这也是避邪的。到底什么是邪,我那时不清楚,总会与死人和鬼联系在一起。后来才知道,雄黄有毒,不能这样食用。可那时乡人不晓,只把它当作一种仪式。如今想来,那一点雄黄,点的是大人的心安,也是贫穷岁月里对平安的祈愿。 午饭过后,我们就向田野奔去,为的是寻找“金蟾蜍”和一种俗名“猪耳朵草”,学名车前草的东西。据说,这一天十二点蟾蜍是不会出来的,能找到的就是“金蟾蜍”,捕到后晾干可以专治恶疮。村里的老杨,用嘴咬指甲的时候,不小心把大拇指的皮咬掉一小块。一夜间,整个大拇指肿得像气吹的一样,随后化脓溃烂。看了很多家医院都不见效果,眼看一只手指就要废了。一天,有个串乡的中药郎中,给了他一块据说是“金蟾蜍”的块状物,让他把那块状物碾碎敷在溃烂的地方,结果那手竟慢慢好了。这偏方是否真有效,如今已无从考证;若放在今天,当然要先去医院。 “猪耳朵草”遍地都是,采回晾干熬汤,据说可以治疗耳聋。于是,我们就顶着大太阳,满地找寻。结果,每年的十二点,蟾蜍还真的找不到。每个人都采很多“猪耳朵草”,但小孩子也有把“牛耳朵”草采回充当“猪耳朵草”的。这两种草外形很相似,大人说很好区别,但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它们区别在什么地方。村子里的人耳朵都很好,那挂在屋檐的“猪耳朵草”也从来没有人用过,但每家每户就一直挂着,直到第二年采到新的,才把那风化得不成样子的老草扔掉。 一天的疯跑,一顿海吃,到了晚上可就够热闹了。因为长期不沾油水,猛然吃下那么多猪肉,再喝下那么多生水,到了夜里,孩子们就开始拉肚子,水流一样往下拉。村西头的三毛下床穿着他爸爸的大鞋,没跑到厕所就拉了起来,因人小鞋大,一下全拉到鞋后跟里了,结果被他爸一顿胖揍,弄得全村都知道了。第二天,大人们会把去年八月十五留下的鸡爪,放上炉罩烤糊,然后碾成粉末让孩子们吞服,拉肚子的毛病就这样好了。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土法,未必对症,但那时却像一剂安慰。全村没有因此去医院看病的。<div> 家乡有条河,是从淮河叉过来的天河,官名为天河湖,水面很大,水流平缓。但不知怎的,家乡没有划龙舟的习俗。小时候在家乡见过许多存留下来的老物件,就是没有龙舟的影子,也没有听到老一辈人说起划龙舟的故事。</div> 家乡生产糯米,包粽子是用一种俗名叫作旱苇的叶子包的,形状和芦苇相似,比芦苇叶子长且宽大得多,是生长在旱地里的,和竹子很像。用热水蒸煮后,有一股清香味。可能因为我们都不太爱吃,各家各户都很少包粽子。<div>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我们也知道为什么要过端午节了,知道端午与屈原有关,知道雄黄有毒、偏方不可轻信。可端午却过得简单了,再也没有原来的韵味。细想,也许不是端午节变了,而是我们离那个贫穷却热闹的乡村远了,离那群满村疯跑的孩子远了。若九泉之下的屈老夫子有知,大约不会埋怨。他或许也愿意看见,一代代人把对平安、团圆日子的热望,挂在门楣,留在记忆里。<br><br><div><br></div></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