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避廉颇以先国家之急赋

伊凡

相如避廉颇以先国家之急赋

崔滋（高丽）

相如所避廉氏之奇，以我国急难之故，非予心畏惧之为。顾彼大贤，与私雠而不遇。殆非他故，念我邦之将危。

昔者臣惠王者虽多，肩蔺氏者未有。奉使于外，则得还和氏之璧；从上而游，则俾击秦王之缶。然则且论功考绩，虽大山莫及其高。故越序超资于中国，卓居其右。时廉颇谓：伊人身起于贱，何今日位居我先，吾不忍为之下矣。若相逢，必当辱焉。相如曰：俾吾国鼎峙而安，唯二人耳。傥异日角斗而死，若两虎然。于是君臣之会，则称疾不朝；道路相逢，则回车而避。如此者何畏于彼？唯止乎为国而已。让其雠敌，居常隐匿而行；以我邦家，恐有危亡之事。何则？壮士一怒，则不死何俟；贤人俱亡，则治国者谁？故我公之避也，念此邦之殆耳。

笑宰嚭有隙于子胥，吴国见败；美玄龄同音于如晦，唐室致绥。有以见一则战攻而辟四方，一则智勇而威伸列域。傥二子争相为死，彼一邦罔有定极？始同迁史，不与会而不与争；终合轲书，利吾家而利吾国。夫然后负荆谢罪而永无嫌隙；刎颈为交而罔不恊和。既当时合谋相辅，伊尔国不固而何？昔反以我为雠，无几相见；今聊与子如一，亦孔之嘉。向若既妒嫌，我亦振怒。以一朝睚眦之愤，有两臣死亡之故，则安得以弱赵千乘之威，使诸候而畏怖。

崔滋（1188—1260），高丽中期散文家、诗论家。初名宗裕、宗安，字树德，号东山叟，谥文清。康宗时文科及第，初任尚州司录，后为李奎报所赏，掌文翰，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吏部事。曾出使蒙古。其《补闲集》承李仁老《破闲集》而作，为高丽诗话三大杰作之一，主张重内容、反模拟，推崇杜诗与苏黄，并编《东人之文四六》，存《家集》等。

此赋题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属高丽科举试赋体，却以散句运笔，疏宕流走，近于论辩文。虽为域外文士手笔，却深得汉赋论史说理之神髓，足见中华史传思想对东亚汉文化圈浸润之深。全篇以“先国家之急”立为全篇主旨，开篇即剖明本心，辨明蔺相如避让绝非畏惧廉颇，乃是以邦国危亡为重，直揭题义，开门见山。

全篇以“避非畏，乃为国”立骨。先叙相如功高：完璧归赵、渑池击缶，功冠群臣，故“卓居其右”；继写廉颇挟功生妒，欲辱相如；再转入相如“称疾不朝、回车而避”，以“两虎相斗”喻内耗之祸，以“壮士一怒、贤人俱亡”申其深忧。中段以宰嚭谗子胥而吴败、房玄龄与杜如晦同心而唐安正反对照，由个人退让推至国家治乱。末段合于《史记》“不与争”、孟子“利吾国”之义，终以负荆谢罪、刎颈为交作结，反设“若因睚眦之愤而两臣俱亡，则弱赵何以威诸侯”，以假设收束，逻辑严密。

崔滋此文别出心裁，将蔺相如之“退”写成“进”：相如之避，非怯，乃以退守国；廉颇之傲，非勇，乃以私害公。文末“向若既妒嫌，我亦振怒”一转，尤见思辨——若相如亦逞一时之愤，则赵国危矣。此篇以中国史事为材，以儒家“公义先于私怨”为魂，辞采整饬而气脉贯通，足见中华传统文化在东亚汉文化圈中已非外在模仿，而内化为高丽士人的价值尺度与文体自觉。作为域外汉文赋，它并非简单抄录中原故事，而是借战国赵事，寄寓高丽王朝对朝堂同僚关系的思考。文章恪守律赋格局，叙史、引证、设难、收论脉络井然，史事与儒理互为表里，辞句整饬，义理明晰。可以窥见，华夏“先公后私”的士大夫价值观念，已经深度内化于高丽士人笔下，超越地域，成为东亚共同的精神资源。

河北省邯郸市磁县北贾璧村蔺增喜

2026年10月16日整理于磁县磁州镇光明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