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曲十评——刘作民山水散曲浅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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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刘作民，男，山东临朐人，大学中文系毕业，潍坊学院副教授。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潍坊诗词学会会员。文学作品结集为《海边拾贝》。诗词曲散见于《中华诗词》《诗刊》《中华散曲》《历山诗苑》《九州散曲》《齐鲁散曲》《潍州散曲》等。

读后随笔

十曲十评

——刘作民山水散曲浅评

韩墨

刘作民先生惠寄山水散曲十首，嘱我评点。他的诗我此前评过，印象是路子正、肯下白话；这回换成了曲，倒想看看他换一副笔墨是什么样子。原想写个短评交差，不想逐首读下来，竟有几首真动了心，于是拉拉杂杂写了这些。说得对不对，请先生和方家指正。

一

【中吕·卖花声】青云山之晨

青山吐翠白云绕，碧水粼粼映彩桥，野鸥飞掠报春朝。暖阳普照，霞光千道，万丛花、醉逐春闹。

“吐”字下得险。写山绿，通常用“披翠”“染翠”，山是被动的；一个“吐”字，山成了主动的，像人清晨推窗深吸一口气。这一个字救活了全句。

“醉逐春闹”四字，语法上两可：是花开得醉了去闹春，还是被春闹得醉了？我倾向后者。春还没坐稳，花先喝高了——这四个字里有一场小小的失序，正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野鸥飞掠报春朝”收在飞动上，鸥是野物，无人管束，正好替全曲带出一点野气。

二

【仙吕·太常引】朐山

朐山孤耸落平川，闹市四周环。依势绘公园，群众乐、歌甜舞翩。（幺）山巅闲看，长桥河跨，弥水漾清欢。市貌画轴连，群山远、烟霞倚峦。

朐山孤耸落平川，闹市四周环——初读一愣：到底谁围着谁？说是城围山，山成了笼中物；说是山镇城，城就是山脚下摊开的一盘棋。作者不表态，只让山“闲看”。

“闲”字是全曲的枢纽。山越高越闲，人越忙越俗，偏偏这座山就在最忙的地方闲着——这才有味道。

“群众乐、歌甜舞翩”是俗世的热闹，而山正在高处“闲看”，看的正是这个。俗，就俗得坦荡；闲，就闲得居高临下——这一层对照，是全曲的眼。

三

【双调·水仙子带过折桂令】

游大黑山岛

一群伙伴乐黑山，自在逍遥人似仙。如云美景均寻遍，从晨赏到晚。海蚀崖、砣尾长滩，龙湾岸，峭壁边，日初出、海阔霞丹。 （带）日初出、海阔霞丹，山海相接，一色波天。静静泊湾，霎时苏醒，出海渔船。我醉了大睁两眼，她醉了舒展容颜。拍照连连，姿态千千，手挽着手，合影留欢。

十首里最长，也想多说几句。

前曲四组地名连排——海蚀崖、砣尾长滩、龙湾岸、峭壁边——像导游报站，念快了喘不上气。但这是有意的急：一天的行程，不急不行。“日初出、海阔霞丹”顶在中间，像长途车拐上一段海景公路，满车忽然安静下来。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带过曲里那两句大实话：“我醉了大睁两眼，她醉了舒展容颜。”散曲写到今天，敢这么写的不多。没有技巧，只写看见的——他醉了瞪眼，她醉了松脸。一瞪一松，两个人的性情全在里面。

“拍照连连，姿态千千”，有人嫌俗。我倒觉得，游海岛本来就要拍照，假装不拍才是矫情。元曲本来就是市井里的东西，端着写反而失了本色。

四

【双调·殿前欢】九仙山

九仙山，天宫九女落凡间。奇峰秀水真迷恋，再不回还。清流泄险滩，瀑布如白练，峭壁黄花灿。有缘佳境，不做神仙。

天宫九女落凡间——老套子，名山配仙女用了几百年。但接一句“再不回还”，狠。

仙女不回天宫，因为迷恋；诗人不做神仙，因为什么？“有缘佳境，不做神仙”——不是神仙不好，是眼前这个更好的已经到手。这比一般“人间胜过天堂”曲折：不贬仙，只说自己有缘，姿态就低就诚恳。

“清流泄险滩”的“泄”字最见功力。“瀑布如白练”是现成比喻，李白用过，苏轼用过，还在流传，可见这个比喻本身结实——旧瓶装旧酒，装得干净，也是一种本事。

五

【仙吕·醉扶归】渡岛游船上

碧水连天远，群鸟绕船喧。游客痴痴放眼观，海岛青屏现。自任秋风语绵，雪浪如白练。

短。二十几个字写一趟渡船，够用。

“游客痴痴放眼观”，初读觉“痴痴”太直，再读改了主意——渡海的人就是那个样子：风大，眯眼，嘴微张，说不出话。换矫情的写法会写“心随鸥飞”，他只写人傻了。傻比飞真。

“碧水连天远”起句也稳，水天一色，正是渡船中人的视野。全首无一险字，也不需要险——渡海本就是平顺的事，平顺里见真，这一首的分量在轻。

六

【黄钟·节节高】看海

海天一色，碧波激荡。群鸥伴飞，渔舟晚唱。海水蓝，沙滩美，游客慷，醉挽夕阳共赏。

【节节高】这个调子，句子短，蹦着走，天然适合写海——浪来的时候，不给你留写长句的工夫。

“海水蓝，沙滩美，游客慷”——前两个三字句立得住，第三个“慷”字我得说实话：用错了，至少勉强。“慷”单用不成词，古人只“慷慨”连言。若为迁就韵脚，不如改“狂”——游客狂，海天之间，人本来就狂。

好在末句接住了：“醉挽夕阳共赏”。前面三字句是鼓点，这里忽然放慢。看海的人自己成了风景——这一句懂行。

七

【中吕·卖花声】雪中老龙湾

龙湾飞雪烟生暖，轻颤银装小客船，冶泉喷涌彩桥边。翠竹争艳，鸟群呼唤，乐童玩、任琼扑面。

老龙湾的水冬天不结冰，我是听人说的，没去过。但这首曲让我信了——泉暖，雪冷，白气和落雪搅在一起，不是亲见，写不出这个矛盾。

“翠竹争艳”，雪里竹子争什么艳？争那点绿。绿是竹子的命，雪越压越要绿。这个“争”字背后有狠劲，不能当普通形容词看。

“乐童玩、任琼扑面”——孩子管雪叫“琼”吗？不叫。但大人看孩子玩雪，愿意把雪想成琼玉。“任”字好，随他们扑，雪又不是瓷的。

八

【越调·凭阑人】

越南下龙湾游记

空碧天蓝海浪轻，无际石林伴海生。百姿千态形，唏嘘游客惊。

破浪前行迎海风，漫步船台望百峰。"雄鸡"决斗争，"蛤蟆"端坐鸣。

穿洞扁舟慢慢行，月亮湖中缓缓停。峭石圆月明，猿猴枝上迎。

三支曲子，恰好是三步：第一支远望，第二支近观，第三支进去。

首支是全景。“空碧天蓝海浪轻”，碧、蓝两个颜色字压在前头，再加一个“轻”字，先把天与海铺开；“无际石林伴海生”的“伴”字好——石林不是立在海边，是陪着海生的，海和石头成了同居的伙伴，一句话把下龙湾的地貌说尽了。“百姿千态形”承得稳，末句“唏嘘游客惊”收在人身上——景看完了，落一笔人的反应，这收法规矩。

第二支动起来了。“破浪前行迎海风，漫步船台望百峰”，船在走，人在看，镜头转到甲板上。“雄鸡”决斗争，“蛤蟆”端坐鸣——两块巨石，一块斗架，一块端坐，一闹一静对着来。这两句是实景实写：石头本来就长得像雄鸡、像蛤蟆，作者照实落笔，不添一点玄虚。状物写到这份上，靠的不是巧，是眼睛跟石头较真。第三支最好。“穿洞扁舟慢慢行，月亮湖中缓缓停”，一穿一停，先探进去，再定下来。“猿猴枝上迎”——迎谁？迎游客。可再想一层：猴子才是原住民，人是过客。这个“迎”字，客气里带一点幽默。

三支合看，由远而近、由外而内，是游踪，也是章法。组曲最怕三支写成一个样，这组没有——每支各管一段路，合起来才是一趟下龙湾。

九

【双调·步步娇】荡舟月亮湖

船桨轻轻悠悠晃，海水清清漾。满眼爽，石峭山嶟洞幽长。笑声扬，醉把歌儿唱。

和上一首写的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题目写两回，居然没写重——前一首写“进去”的过程，这一首写“停在里头”的感觉。先记一功。

“石峭山嶟洞幽长”的嶟字读zūn，山峭拔之意，是个险字，用得生猛，别人不敢碰他敢碰。

末句“笑声扬，醉把歌儿唱”，船上有笑声，唱歌的也许跑调、也许忘词，都不重要。荡舟荡到想唱歌，人人有过。

十

【双调•落梅风】清风湖荡舟

清湖面，轻浪翻，荡扁舟慢行闲看。一泓碧波生玉烟，满城春丽姿呈现。

这首我最没把握。初读只觉短，五句二十七字，说不出好在哪里。多读两遍，才觉出末句的好处——“满城春丽姿呈现”，把湖还给城。荡舟一路在湖里，最后抬头，看见整座城：原来船一直在城怀里走。大概是最后那一抬头的瞬间，替全曲收了气。

前面“清湖面，轻浪翻”，清、轻同音，念着舒服。“一泓碧波生玉烟”的“玉烟”雅而不死，见过清晨湖面水汽的人都认。中间几句，暂时说不出更多。

总评

十首放一起看，刘作民的路数是清楚的：写景不怕直，写情不怕俗，敢把“我醉了”“拍照连连”放进曲子里。这要胆量——散曲几百年，堆雅词的多，说白话的少。

十首里总有三四首站得住——大黑山岛的收放，朐山的“闲”字，老龙湾的冷暖对照——放在当代散曲里，不输人。若说还有可打磨处，那是作者自己的事，他的手艺我心里有数，不必我多说。

他写诗时我就说过，此人不端着。如今看曲，还是不端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用在文风上也是准的。

大黑山岛和老龙湾，我是记下了，找机会要去走一趟。别的几首，读过便好。

【编辑简介】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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