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在武当山把自己重新盘一遍

岩泉闲叙

十月的武当山，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从元和观村往前走，路两旁的银杏已经开始黄了，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在石阶上，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峰峦被秋阳照得清清楚楚，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彩薄薄地挂在山腰，懒洋洋地不肯动。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茗芝文化馆就在元和观村一栋不起眼的楼房，门口挂着一块朴素的牌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这个时节还在零星地开着，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来之前，我心里是有底的。去年也是金秋十月，来到武当山，跟陈师行老师学了张三丰太极十三式。在道院学习的过程中，看到了陈茗芝老师打的太乙游龙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自己很能看懂，也能从中体会到很多，下决心今年来学。去年学习的那套拳我回去后练了大半年，虽然谈不上多好，但至少站得住、走得稳，一套打下来气不喘、腿不抖。我想，这回学游龙拳，怎么说也不算小白了，无非是换一套招式罢了。

开课第一天，我就闷了。

陈茗芝老师是太乙游龙拳第十三代传承人，平时话不多，外表看着挺严肃，实际很和蔼，示范动作时整个人像一条水里的鱼，你看不出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她在“流”。动作绵绵不断，行云流水。上下相随，内外相合，浑然一体。她打了一套起式，收势站定，问我们：“看清楚了吗？”

我点头。心里想：不就是两臂展开、缓缓下按吗，太极拳里也有。

然后她让我们做一遍。

我做了。两臂展开，缓缓下按，重心移左，再移右。我觉得自己做得挺像的。老师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用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胯，说：“你的胯没打开。你在用手划圈，不是用腰在走。”

她又说：“你去年练太极，可以慢慢磨，但游龙拳磨不了。腰腿不松，这套拳你一步都走不动。”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太极和游龙拳，看着像一家人，骨子里却是两种东西。

太极讲的是“圆”，是转，是一个圈套着一个圈，你把这个圈画圆了，劲就顺了。游龙拳也讲圆，但在圆的里面，藏着一根“缠”的线。太极的手是“推”出去的，游龙拳的手是“拧”出去的。太极的腰是“转”的，游龙拳的腰是“裹”的。打个不太恰当比方，太极像拧毛巾，你慢慢把水拧出来；游龙拳像搓麻绳，你一边搓一边往一个方向拽，劲是拧着走的。

游龙拳源自道家的“太一功”，最早是武当山道门里的东西，后来传到河南太一道长手里，因为避祸官府，把“太一”改成了“太乙”。这套拳历代单传，清末传到湖南平江余家，第十二代传承人余安仁先生才打破门规，向社会公开。它不像太极拳那样铺天盖地，知道的人少，练成的人也就更少了。

练太乙游龙拳可以从身体和心理两个层面来说。它既是一套能“盘松”身体的功法，也是一套能“盘静”心性的动态冥想。作为一套“性命双修”的功法，它既能舒展筋骨，又能平复内心、涵养心性。在身体层面：是从筋骨到气血的系统“盘练”。拳法还兼具平衡阴阳、调和气血、疏通经络。心理层面：是一套“动态冥想”的静心功夫。它能调节自主神经系统，缓解焦虑、失眠，长期坚持可提升情绪稳定性。

游龙拳和太极最大的不同，在腰腿上。 太极的根在脚，劲从脚底起，经腿到腰，再到手，是一条“送”上去的线。游龙拳的根在腰胯，腰胯一拧，劲就缠出去了，像蛇缠树枝，缠住了才发力。太极是“盘”，慢慢盘，盘出圆来；游龙拳是“磨”，你得把腰胯那一块硬邦邦的骨头，一点一点磨松、磨活、磨出缠丝来。

第一天下来，我的腿是软的，腰是酸的，动作全是变形的。站不稳，真的站不稳。游龙拳里有一个动作叫“蜻蜓点水”，单腿起落，重心要在一条腿上完成三次转换，我做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差点栽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趴在床上，浑身不得劲。心里有点沮丧，去年学太极的那点自信，全被磨没了。

第二天，没急着学新动作，让自己重新站。

我双脚平行，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然后把手放在胯上，感觉一下胯是死的还是活的。站了五分钟，感觉不到。又站了五分钟，才开始觉得胯根那里有一根筋，一直绷着，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松不下来。去年练太极，站桩站的是腿，不是胯。游龙拳站的是胯，胯不松，腿再有力也没用。”

那天上午，我就站了一个动作。两脚平行，膝盖微屈，腰胯微微下沉，然后什么都不做，就站着。站到后来，腿开始抖，后背开始出汗，但胯根那根橡皮筋，好像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第三天，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做“青龙出海”的时候，茗芝老师说：“你先别想手往哪去，先想腰往哪转。”我试着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放到腰上。腰往左一转，右手自然就跟着出去了，像门轴一转，门板自然就开了。那一瞬间，手上的劲不是“做”出来的，是腰“给”出来的。

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后来慢慢体会到，游龙拳的“缠丝走化”，说通俗一点就是：别人推你，你不硬扛，你顺着他的劲，用腰胯绕一个弧线，把他的力引到空处去。这个“绕”，不是用手绕，是用腰绕。腰绕一圈，手就跟着绕一圈，力就化了。太极也讲化劲，但太极的化是“圆化”，游龙拳的化是“拧化”。圆化是平面的，拧化是立体的，像螺丝钉往木头里钻，一边转一边进。

第四天，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早上起来，腰不酸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了一点，脚底好像多了一层弹性。打拳的时候，站得比以前稳了，“蜻蜓点水”虽然还是晃，但至少不会摔了。陈老师说，这是胯开始松了。胯一松，重心就沉得下去，重心沉得下去，人就不飘。

她说游龙拳练的就是“松”和“沉”。松不是软，是关节打开，肌肉不较劲。沉不是蹲，是气往下走，重心落到脚底涌泉穴。她说，这套拳集气功、腰腿功、缠丝走化功、内摩自拉功于一体，一套打下来十到十五分钟，但每一分钟都在“磨”你的关节和筋膜。

第六天，我开始能“跟着走”了。

前面几天是硬记招式，手放在哪、脚往哪踩，脑子里全是路线图，打一遍下来像背课文。第五天开始，身体好像记住了什么。做“白蛇缠身”的时候，腰胯一转，手臂自然缠上去，不用想，它就动了。陈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离“会”还差得远。游龙拳六十式，我这才学了不到三十式，而且每一式都粗糙得像没打磨的石头。但那种身体里多了一根“轴”的感觉，慢慢出来了。以前打太极，觉得自己是在“画”，现在打游龙拳，觉得自己是在“绕”。画是平的，绕是立体的。画出来的东西好看，绕出来的东西有劲。

第十天，有点感觉了，六十式打下来虽然有很多地方还在卡，但能跟着顺下来了。

金秋十月的武当山，早晚已经凉了。 早上在院子里晨练，吸进的空气已有了丝丝凉意。桂花落了一地，风吹过来，香气混着汗味，是一种很奇怪但很舒服的味道。山上的银杏更黄了，远看像一团团金色的火。茗芝老师说，这个季节来学拳，是天时。秋天主收，人的气往里走，练功的时候更容易沉下来，不像夏天那么浮。

十天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我说不清这十天我到底学会了什么。招式记了不到一大半，动作还是粗糙，站立还是抖。但有一样东西变了：我不再拿太极的尺子量游龙拳了。 以前总觉得，内家拳嘛，都是圆的，都是柔的，差不多。现在才知道，差不多是外行说的话。太极的柔和游龙拳的柔，是两种柔。太极的柔像水，哪里低往哪里流。游龙拳的柔像藤，绕着你长，你不动它就绕着，你一动它就缠得更紧。

临走那天早上，茗芝老师让我打了一遍起式。打完，她说：“比第一天好。但你回去还得站胯，站到胯不绷了，拳就活了。”

我点头。心里知道，这套拳回去得慢慢磨，跟去年练太极一样，急不得。但这一次，我不急了。去年学太极的时候，总想快点打完整套，快点打得好看。现在学游龙拳，反而想慢一点。慢到能把腰胯那一块硬骨头磨松，慢到能让身体自己记住“缠”的感觉，而不是脑子记住。

回家的路上，秋风把银杏叶吹得满天都是。我忽然想起老师第一天说的话：游龙拳不是用手打的，是用腰打的，是用胯打的。你把自己盘松了，龙就游起来了。

我想，大概学拳和过日子一样，有些东西得先松开，才能动起来。陈老师说，这套拳她练了三十多年，到现在还在盘。我问她，盘到什么程度才算好？她笑了笑，说：“盘到你不觉得再盘了，就好了。”

我想，这条龙可能游得很慢，慢到要用后面的时光去盘。但没关系，慢慢盘，慢慢游，总有一天，它会游得又松又沉，又柔又缠，像武当山秋天的那阵风，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从你身上穿过去，把那些僵的、硬的、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吹散。

(照片拍摄于湖北十堰丹江口市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