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聪明人堪当湖北佬

老男孩

江汉平原的乡野之间，流传着一段饶有风趣的民间谚语：尖黄陂，绞孝感，又尖又绞是汉川；十个汉川佬，赶不上沔古佬；三个沔古佬，抵不上一个天门苕。

初听这段话，不少人容易望文生义，误以为是在品评人心，调侃当地人世故机巧。追本溯源才知道，这句顺口溜，最初并不是议论人情品性，而是旧时斗笠行业的手艺口诀。

在过去的水乡，风雨说来就来，斗笠是百姓下地劳作、行舟赶路离不开的日用之物。各地匠人各有巧思，练就了独属于一方的绝活。黄陂所制的斗笠，帽顶尖峭，雨水顺着弧度快速流淌，不易积留，便有了“尖黄陂”；孝感的斗笠不刻意追求顶尖，着重打磨帽檐，以竹篾反复绞锁滚边，扎实牢固，经久耐用，故称“绞孝感”；心灵手巧的汉川匠人，兼取两地之长，斗笠既做尖顶利于排水，又绞实帽边耐磨抗造，于是就有了“又尖又绞是汉川”。

原本句句都是对手艺的由衷夸赞，可经过一代代口耳相传，工艺上的“尖”和“绞”，慢慢被误读为人情场里的尖巧与狡黠。民间顺着这个生动的调子继续演绎，便续上了后面几句。沔阳也就是今天的仙桃，处在水陆往来的要道，舟楫云集，商贾穿梭，当地人见多识广，处事通达灵活，所以说“十个汉川佬，赶不上沔古佬”。

最见荆楚幽默智慧的，莫过于收尾一句“三个沔古佬，抵不上一个天门苕”。“苕”是湖北方言，字面多指红薯，日常拿来打趣外表憨厚、不喜张扬的人。这句话绝不是笑话天门人愚钝，恰恰是正话反说。天门历来文风蔚然，崇文重教，英才辈出。许多有才之士，不炫耀锋芒，不逞口舌之快，外表看着质朴沉静，胸中却满腹学识，思虑深远，这便是难得的大智若愚。

一段由斗笠技艺演化而来的乡谣，也引出坊间那句感慨：天下聪明人，堪当湖北佬。

这份聪明，从来不是投机钻营的小聪明，而是大江大湖淬炼出来的生存智慧。古时江汉河湖密布，水患时有发生，谋生实属不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既要耐得住劳苦，有脚踏实地的韧劲，又要懂得审时度势，善于博采众长。黄陂人的灵秀机巧，孝感人的务实较真，汉川人的兼容并蓄，沔阳人的通透练达，天门人的藏慧于朴，正是这片水土孕育出来的不同特质。

湖北人的聪慧，藏在手艺人精益求精的钻研之中，藏在寻常百姓闯荡谋生的阅历里面。头脑活络，但坚守本心厚道；善于变通，却不失做人底线。遇事懂得多方考量，却不处处算计；身怀才干本事，却不喜大肆张扬。

当然，俗语终究只是市井茶余饭后的谈资。华夏大地，英才遍地，大江南北，处处皆有聪慧勤勉之人，不能单凭几句老话，就给某个地域的人群贴上固化标签。但透过这段流传已久的谚语，我们能够真切读懂荆楚之地的精神底色：机敏而不油滑，善思而不浮夸，苦干善谋，厚积内敛。这便是江汉水土养育出来，实实在在的人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