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向前和孙绍振

巽之先生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朱向前和孙绍振</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谢培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中国当代文坛,朱向前与孙绍振横跨五十年的交往,是一段独一无二、双向成就的文人佳话。二人并非传统意义上单一的师生、挚友或同行关系,而是一场深度交融、彼此成就、相互校准的文学“量子纠缠”。半世纪以来,孙绍振数次直言劝谏,于关键节点为朱向前拨开迷雾、调转航向,助其舍弃诗歌创作,深耕文学评论领域,成就专业所长;而朱向前亦以识才之眼、担当之心,为孙绍振搭建学术高台、传播理论价值、印证学术内核,将其文学理论与军旅文学创作深度联结。一者以直言破局,一者以笃行铺路,在数十年的岁月沉淀中,形成了理论与创作共振、风骨与情谊共生的罕见文坛关系,深刻影响了当代文学理论发展与军旅文学创作生态,成为中国文坛一段耐人品读的珍贵往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一、1981年冬天的一声棒喝</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1年12月底,福州。冬天的南方湿冷,朱向前的心情大约也谈不上晴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在诗歌创作上孜孜以求的年轻人。他写诗,也发表诗,还编好了以“古田诗钞”为主体的诗集《闽山碧》,即将由出版社推出。在诗歌这条路上,他似乎走得还算顺当。然而,就在这个12月的某一日,孙绍振先生突然对他说了一句让他终生难忘的话:“朱向前,你不要再写诗了!你我都不是写诗的料。你看看人家舒婷的诗,我们写得了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段话的冲击力,朱向前自己形容为“如遭棒喝,如遭雷击”。但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极耐人寻味的话——“但是,似乎又在随时等待这一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句话很关键。它不是客套,也不是事后的修辞。一个写诗的人,内心深处其实未必不清楚自己的才华究竟在哪个方向。孙绍振所做的,不过是替他说出了那句他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话。这需要一种特殊的关系——说的人要足够坦诚,听的人要足够信任,二者缺一不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单位后,朱向前“麻溜”通知出版社撤稿,以“壮士断腕的姿态潇洒地告别了‘诗坛’”。一个“麻溜”,一个“潇洒”,这两个词的选用本身就透露出一种释然——被棒喝之后,他反而轻松了。孙绍振这一声“不”,不是打击,而是解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里值得想一想:孙绍振为什么敢对朱向前说这种话?须知,否定一个人的创作方向,是极容易得罪人的事。而孙绍振偏偏说了。这说明他对朱向前有一种超越了普通师生关系的坦率和责任感。在他看来,让一个有评论天赋的年轻人继续在诗歌上消耗时间,才是真正的耽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这段关系的起点,远比1981年更早。朱向前后来在《我与孙绍振先生半个世纪的“量子纠缠”》一文中写道,从1974年至今,他们交往整整50年。“这个交往长度恐怕还超过了他和他那些大咖级的入室弟子——譬如陈晓明、谢有顺诸君。”换句话说,孙绍振与朱向前的关系,不同于他后来与陈晓明、谢有顺等人纯粹的师生关系,更像是一种“亦师亦友”的长期陪伴。这层底色,让后来所有的事情——1984年的推荐、1988年的评论、2015年的对联、2025年的临机发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二、把一个人推上“天团”的讲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4年,对中国文学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创办,徐怀中出任首任系主任,面向全军选拔了35名学员。这批人后来被称为军旅文学的“黄埔一期”,莫言、李存葆、钱钢、朱向前等都在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正是在这一年10月,朱向前读到了福建师范大学孙绍振先生打印本的《文学创作论》。他读完之后的反应极为果决:立即向徐怀中主任力荐孙绍振来文学系主讲“文学创作论”。一周后,徐主任认可,朱向前受命写信通知孙绍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件事看起来只是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推荐了一位老师,但它产生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孙绍振当时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外省大学的副教授,而且职称还在待审批之中。朱向前的推荐,等于把一个尚未获得正式认可的学者,一下子推上了军艺文学系的讲坛。而更关键的是,讲坛背后的舞台,不仅是军艺的课堂,更是整个首都文学界和学术界的“天团”,丁玲、贺敬之、刘白羽、王蒙、刘再复、李泽厚、吳组缃、吳小如、钱理群等顶尖名流都在首届文学系上过课。為此,軍艺文学系破例了,孫紹振成了“首都天团”之外的唯一一个外省授課专家;从第一届到第五届,孙绍振连续十年给军艺文学系主讲《文学创作论》,创造了一个纪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十年间,坐在台下听讲的,包括了莫言、麦家、赵琪等一批后来在中国文坛举足轻重的作家。孙绍振的理论对他们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莫言本人多次谈及。他曾回忆,孙绍振在课堂上用朱自清《荷塘月色》的例子讲“通感”——“湖上飘来一缕清风,清风里有缕缕花香,仿佛高楼上飘来的歌声”,打通了视觉和听觉——这个例子对他启发极大。孙绍振后来在受访时说,三十年后莫言回忆,他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就用上了课堂上讲的“通感”。莫言还说,孙绍振的主体情志同化生活理论,使他避免了“红色小说家写完童年生活后就不断重复的命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谢有顺教授也曾说:“我不止一次听莫言、麦家、赵琪等作家向我盛赞孙绍振的理论,三十多年前,他们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就读时听过孙绍振的讲演,这些讲演对他们写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朱向前那次推荐的深远意义。他不仅是为孙绍振打开了一扇门,更是为中国军旅文学的新一代作家接通了一条理论的血脉。后来的研究者将孙绍振的贡献概括为“成功实现理论对文学创作实践的有效指导,显著影响了包括莫言在内的作家创作”。而这条“理论到创作”的通道,正是朱向前亲手搭建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三、“灰”与“绿”:一篇评论如何成为经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7第1期《文學評論》剛剛推出了朱向前的《尋找合點:兩類青年軍旅作家的互參觀照》,第2期又推出了他的《“灰”與“綠”——關于孫紹振&lt;文學創作論&gt;的自我對話》。据説,連續兩期發表同一作者的兩篇文章,對《文學評論》也是一次破例。这篇九千字的文章,是孙绍振《文学创作论》的首篇评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章的写法本身就很“朱向前”。他没有采用常规的学术评论体,而是设置了一个对话结构——“一个发自搞评论的我”与另一个自我在争论、在碰撞。他借用了“理论是灰色的”这句先哲之言,用“灰”代表理性的、分析的评论者自我,用“绿”代表感性的、被理论激活的创作自我。两个自我在攻读《文学创作论》的过程中“时而兴奋激动,时而困惑迷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写法在1988年的文学评论界并不多见。它透露出的信息是:朱向前对孙绍振的理论不是简单地赞美,而是真正地“钻进去”了,被它搅动了,甚至被它折磨了。只有被一种理论真正触及过灵魂的人,才会写出这样“自我对话”式的评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孙绍振对这篇评论的看重,从后来的事情中可以看得很清楚。2015年,孙绍振出版新书《我的桥与我的墙》,在自序的后半部分,他竟全文引用了朱向前那篇评论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朱向前2013年为学生傅逸尘《叙事的嬗变》写的长序中的约两千余字,与此次会议论文集没有关系,出处注明是《解放军艺术学院学报》2013年第4期。朱向前后来说:“他怎么能看到十年前的‘军艺学报’?我没好意思问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件事表面上是一个学者的引用习惯问题,但深层含义在于:孙绍振对朱向前的评价,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在意。一篇十年前发表在学报上的文章,他不仅读了,还记住了,还在自己惜墨如金的序言里大段引用。这不是普通的学术引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确认——“你说的,就是我想说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四、2015年黄山:一副对联里的半世纪情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5年10月23日,黄山。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和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联合举办“孙绍振诗学思想研讨会”,谢冕、张炯、吴思敬、南帆、陈晓明等四十多位学者出席。朱向前应邀出席,作了题为《孙绍振三次对我说“不”》的发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次说不”——第一次是1981年冬天劝他不要写诗,第二次是劝他不要学英语,第三次是劝他从文学创作转向文学评论。从朱向前的讲述方式来看,这“三次说不”构成了他与孙绍振关系的核心叙事:每一次“不”都是一次转折,每一次否定都打开了一扇新的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发言之后,朱向前书联以赠。上联:“崛起闽南奇思文论卅年风动全中国。”下联:“根系京西笑对人生伞寿再添半甲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上联的信息密度极高。“崛起闽南”——孙绍振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却到了福建泉州的华侨大学任教,20世纪80年代初与朦胧诗一同崛起。“奇思文论”——朱向前特别拈出一个“奇”字来概括孙绍振的学术风格,这与2015年研讨会上其他学者的判断一致。与会者认为孙绍振“在学术上常有‘奇思妙想’,敢于打破常规,善于独立思考”,并将观点“磨得像针尖一样锐利”。“卅年风动全中国”——从《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到反思中国语文教育,从文学创作论到文本解读学,“他不停地引领话题,搅得风生水起、风云激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联则转向人生。“根系京西”——孙绍振是北大中文系55级高才生,学术功底扎实,学养深厚,正欲大展宏图之时却遭厄运,被贬出京城,远走他乡。“笑对人生”——几十年风雨坎坷,一路走来,他都能坦然笑对,“颇具东坡遗风”。“伞寿再添半甲子”——80加30,一百一十岁。当即博得孙绍振、谢冕、张炯诸公一片喝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副对联之所以精彩,不仅在于文字的对仗工整,更在于它精确地捕捉了孙绍振的两面:学术上的锐利锋芒和人生中的豁达从容。一个“奇”字写学问,一个“笑”字写人生,这副对联堪称朱向前对孙绍振最精炼的“画像”。</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五、2025年福州:临机决断的背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年6月27日至28日,福州。福建师范大学和海峡出版发行集团联合举办“《孙绍振文集》首发式暨孙绍振诗学思想研讨会”,文集以20卷、千万余字的篇幅,汇编了孙绍振迄今为止的全部代表性学术著述和文学作品,首次完整呈现了一位“闽派批评”旗帜性人物的学术风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这次会议上,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两人关系的微妙之处。朱向前此前一个半月接到邀请函时,曾与孙绍振商量过,说这次就不作主题发言了。但会前三天(6月25日),他看会议公号发出的9个主题发言人介绍,明显感觉少了一个重要维度,即作家创作对孙氏理论的实证。27日上午临时与孙绍振通电话,孙亦有同感,说:“因为你不讲,这个就只能缺位了……”于是朱向前临机决断,决定讲。当晚报到后看到“会议须知”,已经在“主题发言”中把他加上了,排在第二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月28日的主题发言,朱向前讲的是《〈文学创作论〉对莫言创作的巨大影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细节虽小,却折射出两人之间一种极深的默契。朱向前对孙绍振说“不讲了”,孙绍振没有勉强。但当朱向前意识到这个会议缺少了一个不可替代的维度时,他主动打了那个电话。而孙绍振的回应——“因为你不讲,这个就只能缺位了”——既是事实判断,也是一种坦率的承认:在孙绍振的学术版图中,朱向前的位置是独特的。不是弟子,不是同事,而是一个从五十年前就一直在场、从未离席的见证者和对话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事后朱向前自己也反思:“虽然今天的孙绍振俨然是中国文学理论界的领军人物,但他对我的意见(或曰‘角色’)还是非常在意或重视的。”这种“在意或重视”,在2025年《文艺争鸣》第2期的“孙绍振评论专辑”中得到了更充分的体现。该专辑由孙绍振自己点将,他钦点了老同学谢冕、亲弟子陈晓明以及孟繁华和朱向前。朱向前提交的,就是那篇1.6万字的《我与孙绍振先生半个世纪的“量子纠缠”——兼忆军艺文学系创办40周年》。</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六、一种罕见的“理论—创作”关系</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要为朱向前和孙绍振这半个世纪的关系寻找一个关键词,或许可以用朱向前自己创造的那个词——“量子纠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词的妙处在于,它描述的是一种超越简单因果关系的关联。在物理学中,量子纠缠指的是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一个粒子的状态变化会瞬间影响另一个。朱向前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和孙绍振的关系,与其说是一种修辞,不如说是一种精确的描述。他们的交往不是线性的“老师教导学生”或“学生追随老师”,而是一种双向的、持续的、彼此塑造的共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孙绍振三次对朱向前说“不”,每一次都是在关键时刻帮朱向前校准方向。朱向前则三次为孙绍振“搭桥”:1984年推荐他到军艺讲学,1988年发表首篇评论,2025年临机决定讲莫言与孙绍振的关系。每一次“搭桥”,都是在孙绍振学术生涯的关键节点上,给了他一个不可替代的舞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孙绍振对朱向前的看重,则体现在另一个维度上。他不仅在自序中大段引用朱向前的文章,还在自己90华诞的研讨会论文集中,用第三章几乎全部篇幅——至少3500字——引用朱向前“量子纠缠”第一节的内容。朱向前调侃说“这种引用法,虽然符合孙大圣的个性,但篇幅之长,还是有点那个什么……当然,这是朱向前的光荣,更是莫言和军艺文学系的胜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个结尾很有意思。“朱向前的光荣”——因为他被引用了;“莫言和军艺文学系的胜利”——因为这说明孙绍振的理论通过朱向前的叙述,再次被确认为对莫言创作产生了实质影响。朱向前把自己的“光荣”和“莫言与军艺文学系”绑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他一贯的姿态:他始终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评论家、一个桥梁,而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这个意义上说,朱向前和孙绍振的关系,不仅是一段文坛佳话,更是中国当代文学理论史和军旅文学史的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一个优秀评论家的价值,未必在于他自己写了多少不朽的文字,而在于他能否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推荐一个该推荐的人,评论一本该评论的书,讲一个该讲的故事。朱向前用半个世纪的时间,完成了这三件事。而孙绍振用半个世纪的时间,证明了他当年的那一声“不”,是对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