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月圆月缺,第63章 河边的长谈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b68l?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伸出手的时候</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qsyy?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63章 河边的长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饭过后,喻贵兰站在服装店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转身走回店里,对方清纯说:“我提前关门,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从凳子上站起来,有些意外:“你不用上班吗?”“今天没什么客人。”喻贵兰说着,走到收银台后面,拿出钥匙,“而且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在店里说话不方便,老是有人进来打断。”她说着,已经开始收拾柜台上的零钱和票据,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点了点头:“好。”喻贵兰锁了店门,把卷帘门拉下来,咔哒一声锁好。她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方清纯。两个女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喻贵兰指了指前方的路:“走吧,去河边。”</p><p class="ql-block">她们沿着街道往前走,穿过一条热闹的菜市场——菜摊上摆着翠绿的青菜、紫红的茄子、橙黄的南瓜,卖鱼的摊主正在刮鳞,银白色的鱼鳞飞溅开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在地上。卖肉的摊主挥舞着砍刀,咚咚咚的声响从摊位深处传出来。</p><p class="ql-block">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合拢,像是困倦了。再从巷子的另一端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小潢河到了。</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层碎金。河水缓缓流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那声音不急不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河岸上种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偶尔有一两根柳梢触到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又被水流带走了。</p><p class="ql-block">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混合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小潢河独有的味道,方清纯一闻到就觉得鼻子发酸。她站在河堤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种味道刻进肺里。</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草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方清纯也跟着坐下,挨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p><p class="ql-block">她们面对着潢河,背后是堤岸上的一条小路,路那边是居民楼。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堤上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时光一下就拉回到了许多年前。</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在河堤上疯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长大。她看着那个孩子消失在转弯处,心里忽然有些惆怅。那个孩子多像当年的她,而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她了。</p><p class="ql-block">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她们面前流过,带走了落叶,带走了光阴,也带走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喻贵兰先开口了。她没有看方清纯,而是看着河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嫁给韦胜利九年了。”她说,“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结婚那两年还行,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肯干活,对我也还算好。后来就不行了。他开始赌博,输钱了就喝酒,喝醉了就发脾气。一开始只是摔东西,后来就开始骂人。他不打我,但他骂的那些话,比打我还难受。你不知道,他喝醉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我看着他,完全不认识他了。”</p><p class="ql-block">方清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所以她选择了倾听——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p><p class="ql-block">她看着喻贵兰的侧脸,发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些痛苦咀嚼了无数遍,嚼到没有了味道,只剩下一些纤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我忍了三年。”喻贵兰继续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变好。我每天都在等,等他有一天醒悟过来,重新做人。但我等来的只有失望。他越赌越大,越喝越多,越来越不回家。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结了婚,而是养了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不,儿子长大了还会懂事,他连儿子都不如。”</p><p class="ql-block">她伸手拔了一根草茎,拿在手里把玩着,把草茎一节一节地掐断,扔在地上。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下意识的,每一节都掐得很均匀。</p><p class="ql-block">“三年前的中秋节,我给你寄了一盒月饼。”喻贵兰的声音低了一些,“那盒月饼,是我特意去超市买的,挑了好久。我想着,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寄一盒月饼给你,也算是报个平安。但我把地址或许写错了,月饼被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的手攥紧了裙摆。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公寓里,无数次翻看那个月饼盒的照片——那是喻贵兰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微信消息里的照片。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那盒月饼被退回去了,她以为喻贵兰收到了她的沉默之后,就不再联系了。</p><p class="ql-block">“收到退回来的月饼那天,我坐在客厅里,抱着那个盒子,哭了很久。”喻贵兰说,“不是因为月饼被退回来,而是因为我发现,我连你的地址都不知道。咱们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方清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咱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时间。”</p><p class="ql-block">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来。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交握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甚至不敢看喻贵兰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写了一封信,不对,是一张明信片。”喻贵兰说,“我在上面写了七个字:‘河还是那条河。’我把它寄了出去,寄到你以前的公司地址。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过了多少年,潢河还在,我也还在。”</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着方清纯。她的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脆弱。</p><p class="ql-block">“我收到了。”方清纯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张明信片,我收到了。”她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是两条分开已久的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p><p class="ql-block">“我收到的时候,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人还是那个人。’”方清纯说,“但我没有寄出去。我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自己没脸见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为什么没脸见我?”“因为……”方清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十二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在北京扎根。我以为只要我走得足够远,就可以把过去全部抛在脑后。但我错了。我走得越远,过去就越清晰地跟在我后面。我逃不掉。”</p><p class="ql-block">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河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继续说下去。</p><p class="ql-block">“我在北京过得不算差。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套小房子,有一个丈夫。但我不快乐。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快乐。可能是因为我总觉得,我的根不在这里。我的根在河南,在信阳,在潢川。我离开得太久了,久到我快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北京的公寓里,听着窗外的车声,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根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光。她看着方清纯,第一次感到如此真正地认识她,又像是早就认识了她一辈子。</p><p class="ql-block">“收到你的明信片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方清纯继续说,“我看着那六个字,‘河还是那条河’,忽然很想哭。我想起咱们大学的时候,夏天一起坐在河边吃冰棍,你把你的绿豆冰棍掰了一半给我。我想起毕业那天,咱们在河边拍照,你说不管以后去了哪里,都要常联系。但你联系我了,我却没有回应。”</p><p class="ql-block">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我把那张明信片夹在相册里,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一眼。我看了一年,两年,三年。我每次都想,明天就给你回信。但明天到了,我又觉得没有勇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想你’又太重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她说完这些话,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话,她憋了三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伸出手,握住了方清纯的手。方清纯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喻贵兰的手很暖,像是要把自己体温传递过去。她握住方清纯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别怕。</p><p class="ql-block">“直到上个月,我翻到那张明信片,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方清纯说,“我请了年假,买了高铁票,一个人回来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儿,包括我丈夫。我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小潢河是不是还是那条河,看看你是不是还是那个人。”</p><p class="ql-block">她转过头,看着喻贵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眼泪像是憋了三年、五年、十二年,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p><p class="ql-block">“贵兰,对不起。那盒月饼……我没有收到。如果我收到了,我一定会给你回信的。我一定会的。”</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的眼眶也红了。她握着方清纯的手,用力握了握,说:“我知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p><p class="ql-block">方清纯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p><p class="ql-block">“你知道吗?”喻贵兰说,“那盒月饼,我一直留着。三年了,早就过期了,干裂了,但我一直没有扔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舍不得,也可能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我终于知道我在等什么了——我在等你回来。”</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喻贵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像年轻时那样,轻轻地拍了拍。“别哭了。”喻贵兰说,“都过去了。”“我知道。”方清纯吸了吸鼻子,“但我还是想哭。”“那就哭吧。哭完了就好了。”</p><p class="ql-block">方清纯哭了一会儿,终于止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河面。河水还在流,阳光还在闪耀,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她的心里轻松了许多。</p><p class="ql-block">“你呢?”方清纯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已经离婚了。”喻贵兰说,“上周办的手续。”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但方清纯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光,那是一种重获自由之后的光。</p><p class="ql-block">“那你以后住哪儿?”“暂时先住刘姐家,就是服装店的老板娘。她说她家有空房间,让我先住着。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工作呢?”“还在服装店干。刘姐对我挺好的,说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帮我开一家自己的店。她说我有眼光,会搭配衣服,适合做这一行。”</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比我勇敢。”“勇敢什么?”“敢离婚,敢重新开始。”方清纯说,“我在北京,连换个工作都不敢。我明明不喜欢那份工作,但我怕换了之后还不如现在。我明明知道那段婚姻不冷不热,但我怕离了之后会更孤独。我总是想太多,做太少。”</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摇了摇头:“我不是勇敢。我是没办法了。人被逼到绝路上,要么死,要么往前走。我选择了往前走。你没被逼到绝路,所以你还有选择的余地。这是好事。”她说着,拍了拍方清纯的手背,“你不要觉得这是软弱,这是幸运。”</p><p class="ql-block">“那也是勇敢。”方清纯说,“很多人被逼到绝路上,还是会选择原地不动。他们宁愿死在原地,也不敢往前迈一步。”</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没有说话。她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清纯,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p><p class="ql-block">“记得。”方清纯说。她当然记得。那些日子像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不管过了多少年都不会褪色。</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很快乐。夏天吃冰棍,冬天吃烤红薯,周末去河边散步。我记得有一次,咱们坐在河边聊天,聊到天黑都忘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也记得。”方清纯笑了,“那天咱们聊的是毕业以后的打算。你说你想开一家服装店,我说我想去北京闯一闯。”</p><p class="ql-block">“后来你都实现了。”喻贵兰说,“你去了北京,我开了服装店——虽然是给别人打工的。”</p><p class="ql-block">“你也实现了。”方清纯说,“你比我实现得更早。”</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喻贵兰说,“咱们俩,就算不常见面,也知道对方在那里。可是后来……”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后来咱们各奔东西。你去了北京,我回了潢川。我以为咱们的友谊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时间这个东西,真的很厉害。它能把最亲密的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喻贵兰说的是事实。“我不是怪你。”喻贵兰赶紧说,“我只是……感慨一下。”</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方清纯说,“我也是。”她抬起头,看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贵兰,你有没有觉得,这条河像是我们的友谊?”</p><p class="ql-block">“怎么说?”</p><p class="ql-block">“你看,它一直在流,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它都没有停下来。有时候水大,有时候水小,有时候清澈,有时候浑浊,但它从来没有断流过。就像我们,虽然中间隔了这么多年,但我们的友谊从来没有断过。它只是……变小了,变浅了,但它还在。”</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它还在。”</p> <p class="ql-block">河水在她们面前流过,带走了时间,带走了青春,带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但她们坐在这里,肩并着肩,像是要把那些丢失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捡回来。</p><p class="ql-block">“你会留下来吗?”喻贵兰问。方清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在北京有工作,有家庭,不能说走就走。但我答应你,我会经常回来。每年至少回来一次。不,至少两次——中秋一次,过年一次。”</p><p class="ql-block">“一次就够了。”喻贵兰说,“你能回来一次,我就很高兴了。”</p><p class="ql-block">“你呢?你会一直待在潢川吗?”</p><p class="ql-block">“应该吧。”喻贵兰说,“我的根在这里,走不了了。再说,我能去哪儿呢?我只会卖衣服,只会跟潢川的顾客打交道。去了别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是。”</p><p class="ql-block">“那也好。”方清纯说,“至少我知道去哪里找你。不管我在北京待多久,只要我想回来,我知道你在这里。”</p><p class="ql-block">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喻贵兰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她还没完全想好要不要问的问题。“清纯,你说……那些事,如果写下来,会有人看吗?”</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着她,说:“会。”</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河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怕写出来没人看得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那句话被河风吹走。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下一句话说清楚,“有些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那句“怕写出来没人看得懂”自己落定。河水在她们面前流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知道喻贵兰说的是哪件事——也许是那盒月饼,也许是离婚,也许更早。</p><p class="ql-block">她没有问。她只是看着河面,看着那片正在顺流而下的落叶——黄色的,边缘卷曲,在金色的水面上缓缓旋转着。她的目光跟着它漂了一段,像是跟着一句话从一个位置漂到另一个位置。</p><p class="ql-block">方清纯看着那片叶子,它在水面上打着转,被水流推着向前走,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就像那片叶子一样,被水流带走了。带走之后,它们会被另一个人在下游捡起来。</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看懂。她只是觉得,那句话应该先被放出去,像叶子一样,先漂起来。</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告诉喻贵兰她在看那片叶子,也没有把她的沉默打破。但她记住了那句话——“有些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需要用到它,但她把它收起来了,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进一个不会被打翻的地方。也许有一天,那些事会被另一个人捡起来。她不知道那个“另一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p><p class="ql-block">但她记住了那句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把一件看不见的东西接住了,暂时拿在手里。她看了一眼河面,那片落叶已经漂远了,融进了下游的光影里,看不到了。她收回了目光。</p><p class="ql-block">“贵兰,”方清纯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写了,我会是第一个读的人。”</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看着方清纯,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更像是一个被慢慢放下的念头,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没有发出声音。</p><p class="ql-block">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直到路灯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橘黄色的灯光,她们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沿着河堤往回走。</p><p class="ql-block">走的时候,方清纯回头看了一眼小潢河——河水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像是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着伸向远方。</p><p class="ql-block">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走过的路,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回到这里,为了坐在潢河边,为了和喻贵兰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p><p class="ql-block">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这一刻,就是她旅行的意义。她看着那条河,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谢谢它还在,谢谢它见证了她的归来。</p><p class="ql-block">“贵兰。”方清纯叫了一声。“嗯?”“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给我寄了那张明信片。”方清纯说,“如果没有那七个字,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来。我一辈子都会活在那张明信片的阴影里,不敢面对你,也不敢面对我自己。”她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喻贵兰笑了,没有回答。</p><p class="ql-block">她们走过那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闪着微光。桥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远方。</p><p class="ql-block">方清纯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的河水。喻贵兰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河水在桥下流过,发出哗哗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中秋节能回来吗?”喻贵兰问。方清纯想了想:“我争取。我回去就跟单位请假,跟程雁冰说一声。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跟他吵一架。反正我一定要回来。”“如果你能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方清纯看着她,也笑了:“好,那我一定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回来。”</p><p class="ql-block">她们继续往前走,走过桥,走过路灯,走过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的老房子。</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不知道中秋节能不能再回来,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努力。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要在中秋节的晚上,和喻贵兰一起,把那盒月饼处理掉。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她都要陪着她,把那三年的等待,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她们的故事,才能翻开新的一页。</p><p class="ql-block">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汇。方清纯走在喻贵兰身边,感觉到她的手在走路时偶尔碰到自己的手背。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住。只是让那种触碰自然地发生,自然地分开,像是河水偶尔碰到河岸,又退回去。</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喻贵兰说的那句话。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但她把它们记住了。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被另一个人捡起来。</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会把那些事带到哪里去。但她愿意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蹲在河边,把那些东西捞起来,展开,晾干,然后说:原来是这样。</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