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有岸赋》（默斋主人原创文赋）

默斋主人 文翰珍庋

《心渊有岸赋》

仿宋文赋，骈散相间，分段换韵；有骈偶而不循律赋严苛格律，主以诵读抒怀。

岁届而立，久历尘嚣。尝困悬思，终夜萦劳。闲览庭池，风来澜起，风歇波恬；苔生叶落，恍如妄念之生潜。感而赋之，用以自警，安我灵襟。

夫岁逾而立，乃知耗神者，非筋骸之劬劳也。身倦则酣眠可纾，真摧人者，心渊之思虑耳。

念若庭池，石栏环匝；秋风乍度，涟漪自生。黄叶浮波，苍苔暗蔓——悄焉而长，类夫妄念；寂焉而踞，潜彼灵台。一事往复以省，片语沉吟而咀，一睇踟蹰而度——身未动而重已千钧，局未开而澜先满沚。

嗟乎！人寰至福，匪在万钟，而在灵台无滞；尘海至困，匪由外侮，乃由心府自戈。

耳司听闻，过而弗留。人常揽众言于胸，缠缚灵襟。本心若澄潭，物来斯映，物去斯空。奈何尘思层积，使清渊化为杂物之廪。镜蒙尘则视物昏茫，心壅滞则临事扃碍。世途奔迫，万言滔滔，诱人预度悬猜。屏间尺素，亡其声态，易生歧臆。今人久处众目，侪路幽微，妄忖尤繁。内耗之萌，常在事兆之前。

余尝中宵不寐，对荧窗幽光。见群中片语，本非相责，而寸心悬若旌旆。往复寻味，追忆日间微睇浅辞，推演百端。肩臆暗拘，萦怀嫌隙、辩白、上达之虞。及晨光穿牖，乃见其人含笑相呼，昨夕一语，特误传耳。

又或闲谈既罢，独践归途，细绎片辞，臆探深意。抑或悬事未决，坐卧若居针毡，预揣凶厄，胸次郁塞。洎乎事定，闲顾庭池，风恬苔静，云影涵漪，始悟向者心澜，悉属虚驰。岁序推移，败叶沉泥，不复摇荡沧陂。然则长夜独构悲欢，局中之客，固冥然罔知。观此而悟：困人者，非前路崇山，乃心渊不释之累。

念有两端：一曰审思，辨机度势，为护灵之干城；一曰虚想，缠神缚识，为自困之桎梏。临事而筹，固为善计；预构未形之灾，徒竭元精。譬彼秋潭，风激而生浪——浪起有时，为辨津涯；风生无端，徒戏落英。

心若恒执不释，神必渐至凋零。当辨念之端倪：不困琐猜，不逐浮景，但守枢要，静俟天时。人恒喜弦绷至极，谓弛则事崩。然世途迁流，岂因私臆而改？多思非咎，明察可避阽危；所患灵台难驭，思若奔湍，不可启闭由斯。既禀敏察之资，必承忧惶之累。故抉择之枢，在辨念之性：干城则存，桎梏则捐。风不息则渊不靖，念能择则心自安。浮叶终栖苔岸，心光乃复澄闲。

心性必历事而磨，非晏坐所能致也。静中所得之定，譬犹止水暂平，微风一触即澜；唯纷扰当前而守之不乱，方谓真完。人多耽虚想而惮躬践，谓理彻而后可行。然事理多因践履而显，非冥索所能洞观。心本无枷，波澜皆由自映——预拟之灾，十不临一；臆揣之恶，多属浮幻，若潭面叶影，摇漾非真。

故事至则承，未至不迎，既往不恋，当下无淆。偶有雨珠叩波，碎影生漪，俄顷自复澄泓。不强求波澜不起，但守中流于澜生之顷。潭不因云至留影，不为风去而系波。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此心之所以恒宁。

岁月本舒，奔者自促；天地本廓，局者自拘；风月本闲，扰者自烦。苟释悬测，安住当境，则灵台自有清欢。凝神此刻，非关课业，乃本心之择也。收虚危之妄，归当下之真；祛意外之怖，履目前之实。忧惶之源，在于强谋难制之端。

心宇有容，若尘劳充塞，则难涵皓魄。不必强求一念不起，但识游思，毋令滋蔓——如护深潭，不尽扫浮叶，唯防苔蔽澄渊。秋渐深而潭水寒，人心历劫而渐归沉敛。风息之时，潭静而涵流云，过而不留，此所谓养命之根也。

调心之道，不贵玄邈，即在日用之间。心若浅池，石覆薄苔，物来斯映，去则复虚。毋捞水月，毋逐幻影。秋飔偶度，落叶浮沉，不须伸手捞取，待风定波恬，自泊苔矶。凡事务凭目下实迹，不为未兆预蓄惊悲。世途言川奔涌，诱人逆料；外境虽迫，安内非逃世，乃于嚣尘中留一息从容。纵风雨欲来，人自有担荷之力。

若妄绪交攻，则托于微务：涤器则注神清泠，徐行则感风履壤。笃行最消浮想。渐习任运，不强御万端，许世事参差，容憾惜常存，泯全得之妄，则心乃得舒。一日之扰，止于一日。入夜则扃思虑于门外，不携入梦，留永夜清宁。

生途虽有劬劳，犹当奋意而行。沸扰之世，讵堪长为思虑所煎？心无滞碍，静以研几，坦以践履。苟溺纤芥而数数计较，前路愈窄；一念少纾，天宇自宏。尘思渐敛，神宇昭明。毋向外祁福祉，但捐无益之执，即是养神之诚。

愿从今夕，作个心闲之人——

不忆已往，不怖方来。云过潭清，静听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