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田园居士

　　秋日的阳光穿过人行道旁的树荫，清晨渐渐暖意融融，恍若春日光景。没有一丝风，空气湿润清新，几只画眉在枝头跳跃，不时啁啾鸣唱，灵动可爱。住院的病友陆续来到院子的长椅上晒太阳，说话都放轻了语调，生怕惊扰枝上小鸟，打碎这份难得的宁静。

父亲坐在长椅上沐浴暖阳，脸上浮起久违的笑意。近来病情稍有好转，只是排尿仍无法如常。为陪他入院休养几日，我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父亲一生节俭，一分钱都想着掰成两半花。好在八十五岁的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倔强。如今，他常常听从我的叮嘱，一如儿时的我，事事依赖他。他曾是我童年最坚实的精神依靠。

记得我读师范那年，父亲要到县城给我送伙食费。家到县城三十多里路，坐车往返就要半天。为省下开销，他在路上连一碗粥都舍不得买。母亲告诉我，有一回送完生活费，他干脆徒步返程。三十多里山路，足足走了四五个时辰，到家已是夜里八九点钟，四周漆黑一片。为此母亲狠狠责备了他。得知此事，我满心心疼，可父亲性子执拗，谁劝说都听不进去。

父亲对自己百般节俭，把所有偏爱都留给家人。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他待人宽厚，常怀体谅。我在县城求学，每次回家取生活费，父亲总要出门讨要欠款。奔波一整天，往往只讨回十几元。不少乡邻家境和我们一样窘迫，父亲不忍心逼迫，几句软言便不再强求。母亲常常焦急地问：孩子的生活费该怎么办？那时候的一块钱，便够我一日温饱。所以送完生活费徒步回家，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村子紧邻河道，每逢汛期山洪来袭，庄稼常常绝收，一家人的生计全指望田里的收成。父亲栽种了不少果树，果子成熟后，便挑着外出售卖，换些口粮。粮食虽紧巴，也能勉强支撑全家度日。

那时候常有乞讨之人、赶路过客前来借宿。别家天还未黑就早早关门闭户，可只要有人来到我家，饭熟了便分一碗吃食，天黑了就留人家过夜。纵然自家清贫，父亲却从不吝啬伸出援手。他总教导我们：对自己俭省一些，在别人落难之时，哪怕只是微薄相助，也是一件功德。

父亲向来如此。早年他跟着旁人识药挖草，懂得不少民间土方，生病也常自己采草药调理。乡邻若是生了毒疮、疖肿或是染上风寒，都来找他帮忙，父亲从来不会推辞。他这一生，以助人为乐，信奉吃亏是福，这份本心，对家人、乡亲、朋友，始终如一，从未动摇。

如今父亲老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终日奔波操劳。这个为家庭、为旁人辛苦一辈子的老人，终于可以在我的陪伴下，静静晒晒太阳，听听鸟鸣，感受微风，呼吸清新的空气，仰望蓝天白云，吃上一口爱吃的饭菜，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余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节俭一生的他，帮扶过无数身处困境的人。漫长岁月里，生活重担曾经压弯过他的脊背，他却从未抱怨、不曾后悔，守着助人的挚念，安然走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