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也是官儿

华仔

文字‖华仔

插图‖来自网络

美篇‖45172069

平坝里的秋天，没有满山的红树林，倒是黑山羊此伏彼起的咩咩叫，凑足了一秋的烟火。炊烟里，老羊汤的香飘上了G5高速，过往的客闻香止步，难抵诱惑下来喝一碗，去除旅途劳顿，倒也是一件美事。

此乃一桩之事。

老唐是桥南区检察院公益诉讼部的一位老检察官，他两鬓已霜白，一辈子办案无数，成绩满满。本可以安心等着退休的他，却因为平坝村老哥子杨老倌的一席话，让他萌生了“办最后一件案子”的想法。

此乃另一桩之事。

杨老倌早年当过平坝村支书，当地黑山羊养殖大户，平坝老羊汤“打拼火”长桌宴传承人，也是老唐年轻那会儿作为驻村干部的联系人。

两人多年不见，却在老街的杨记老羊汤小食店意外重逢。那天是秋分日，老唐带领一家老小准备找家店喝老羊汤秋补，偶遇在小食店忙活的杨老倌。一阵寒暄后，老唐首先发问：

“您也搞自产自销了？长桌宴呢？”

杨老倌一听，便倒起苦水来。

“唉，我老了，撑不住啰！”说着，汤锅已上桌。杨老倌端了个凳子坐过来，对大家说：“这顿我请，谁也别争。你们趁热吃，我与唐检察官喝两盅，别管我们，就唠几句。”

“别别，有话老哥尽管说就是。”老唐说完，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一杯小锅烧下了肚，杨老倌的苦水如决了堤一般：“唐检察官，您可不知道，村里的老羊汤‘打拼火’长桌宴摆不下去了，我这个传承人徒有虚名，镇不住啊！”

“为何这样？”老唐追问道。

“那长桌宴是老辈传下来的，十几代人了，几百年啊，在我手上毁了。原本，这村里人都沾亲带故的，当初老辈子搞长桌宴，也是为了增进感情，促进邻里团结和睦，大家在秋天羊最肥的时候，各自分担一部分羊肉，集中在一起，在村头的大榕树下起柴火大灶，慢炖老羊汤。然后各家各户出桌椅板凳，沿村道摆成一条长龙，乡里乡亲的大家就一起吃，贴秋膘，抵御冬寒。这长桌宴，我是传承人，我为龙首，没人有异议。”

“这不挺好吗？怎么……”

“唐检察官有所不知，自G5高速通车后，南来北往的人多了，有人就到我们这里喝羊肉汤。慢慢的，这羊肉汤的名声就传开了，特地赶来参加秋季长桌宴的客人越来越多。参与的利益太多，这羊肉汤就变味了。”

“怎么个变味了？”

“前些年，老羊汤带火了文旅，区里也来人进行指导，做了规范。就是把长桌宴化整为零，撤销大灶，各家各户自摆一桌，自负盈亏。因各家生意千差万别，人也就离心离德起来，有些生意不好的人家，人手不够的人家，干脆就不摆桌了，也不让别人在自家门口摆，那些不当道的人家想摆也摆不了，意见也大，长桌宴就断了。连我他们都有意见，我是传承人，是龙首，生意好不是应该的吗？他们还眼红，告我独占大榕树龙首，整得我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文旅部门不管吗？”

“他们来过几次，一直做不下工作，就这样搁置了。好多游客高兴而来，失望而归。这不，我养的百十只黑山羊没有去处，只好在镇上自己开个店，自产自销。”

听了杨老倌一席话，唐检察官心中有了注意，他决心把断开的长桌宴重新连接起来。

就这样，看似毫不相关的两桩事，因为唐检察官而连到了一起。这不是他的事，他却要管到底。

第二天，唐检察官将情况向分管领导作了汇报，便马不停蹄地来到文旅主管部门。很快，在唐检察官的提议下，一套看似合理的方案出台。那就是由村两委牵头，各有关部门协助，整合资源，集中管理，恢复停摆的长桌宴，将长桌宴与本地文旅结合起来，吸引游客。同时，在全村推行集资入股，多集资多分红。

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方案刚一公布，群众就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没有一人主动集资，连缺人手、不当道的人家也持观望态度。

抢占了大榕树地盘的几户说，他们生意好，不想参与集资，更不想把赚到的钱摊到赚不到钱的人身上去。

龙首没有了。

中间有的人家说，我羊肉汤生意不好，就开客栈，搞民宿，一样挣钱。

龙脊也被活生生砍成几截。

到了龙尾，生意本来就不好，要集资那么多钱，谁乐意？

龙尾自然不复存在。

看来，一厢情愿的方案，根本行不通，工作推进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唐检察官意识到，再好的方案也要做好前期铺垫，特别要做好宣传工作，让群众充分了解方案是长远的大利，而不是眼前的小利，只有统一规划，统一管理，才有发展的前途。然后就是依法推行方案的实施，大榕树覆盖范围属于村集体的公共用地，必须收回，决不允许私占滥用；村主道为村集体公共道路，也不允许各家各户划入自家前院。为此，唐检察官联合村两委、派出所，文旅主管部门组成专案小组，走家串户做宣传，利用亲情关系化解矛盾。双管齐下，硬是将铁板一块撕开了突破口。一个月后，一条长龙完整地呈现在游客面前。杨老倌作为老羊汤长桌宴的传承人，他还是龙首，所不同的是，他有了新的身份：平坝村“打拼火”长桌宴有限公司总经理，平坝村致富带头人。坐龙身喝汤的不再是三亲六戚，而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忙前跑后的大姑娘小媳妇是村里新培训的服务员。大婶大老爷们则在后厨或帮忙或主勺，各司其职。

看到如此和谐、繁荣的场面，唐检察官很是欣慰，他最挂心的，一度“变了味”的老羊汤，终于在这个秋天重新开了锅，飘出浓浓的香味。

更为可喜的是，一年后，平坝村一家一户都从中得益，盖起了小楼，“龙街”焕然一新，长桌宴也从单一的老羊汤变成了“四季鲜”，春有尝新节，夏有山珍节，秋有老羊汤宴，冬有自己种的园参滋补汤宴。龙身两侧，清一色的别致小院，休闲、酒吧、下午茶应有尽有。后排的别墅，属于清净之地，民宿、客栈一家挨一家。

谁也没想到，这乡野的“过路经济”，竟带热了当地的文旅，几百年的老羊汤上了大雅之堂不说，如今更是闹到了非“申遗”不可的地步了。

在村委会大门处，一块“检村共建”的牌匾格外醒目。今天，村委会的负责人和杨老倌齐聚这里，他们要为唐检察官的荣退送行。

“检察官也是官儿，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今天不摆酒，不摆席，只有一碗你老嫂子熬的老羊汤。秋深了，一来暖暖身子，二来为你送行。”杨老倌不无感激地说。

看着外面热闹的长桌宴，唐检察官端起老羊汤喝了一口，一股鲜香从舌尖暖到了心里。他这一辈子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最让他踏实的就是这碗老羊汤，因为它惠及一方百姓。而平坝的百姓也最信他，都说他执的法有温度，守护的不只是公平正义，还有一家一户灶膛里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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