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彬如意紫砂壶赏析

鄂邑紫韵坊

器物之境，有由巧入朴者，斯为上境。紫砂自供春启山林，其后时大彬出，一变繁媚之习，归于简穆，如意一壶，尤为其心迹之所寄也。

明季万历之世，江南茶事方盛。一时好壶者，竞尚纤巧，务为雕镂，以新奇相高。大彬初亦从时俗，制壶多尚绮丽，款型细碎，投世人之所好。后游娄东，得与陈继儒诸名士往还，闻雅论，悟雅旨，始知器之可贵，不在炫技，而在蓄韵。遂弃旧日小巧之式，敛雕琢之心，取如意之象，融于砂壶。

如意者，古之雅物也。本自云芝，取顺适无违之意，非徒取吉祥之谶。大彬制此壶，不务诡形，不求奇势。壶身敦素，流把端凝，盖钮若芝菌卷舒，线条从容婉转，无一分迫促之态。泥色沉静，如秋山敛霭，不艳、不燥、不肆。他匠造如意，多刻意描摹瑞相，务求一望而知其吉；独大彬不然，寓意藏于浑穆之内，不露叫嚣之迹。此静安所谓“含蓄之中，自有深致”。

昔供春师法天趣，摹树瘿而得无我之境；大彬则以文人之意，融天工于法度。供春近野，大彬近雅。供春得之于自然之偶然，大彬得之于学力之渐修。是由绚烂而复归平淡，非初学之粗朴可比。大彬每制一壶，必审度泥性，斟酌体量，不轻下刀。火候、分寸，皆从静中得来。一壶既成，置之明窗，清泉注之，静气自生。文士抱以品泉，对坐清谈，尘嚣渐远，不必借金石珠玉以为重。

岁月悠悠，明社既屋，江左风流，零落如残荷。昔日藏壶之书斋，或毁于兵火；品茗之高人，尽归于荒垄。世间多少一时珍玩，随世运而湮灭。独此如意砂壶，流转于尘匣、古肆之间，几经晦显，胎骨不改，温然如故。

世之观者，多目之为吉祥器，徒知如意之名，以求福佑。不知大彬之旨，不在祈福，而在求心安。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所谓如意，非事事顺遂，乃是心能安于素约，顺物自然，不与世事相争。壶之形态从容，即是此意。器外是世人之期许，器内是匠者之襟怀。

境界之别，于此可见。以吉祥为标榜者，是有我之境，牵于得失之念；藏静穆于形制者，近乎无我，无邀誉、无祈报，只是守其本然。金玉之器耀于一时，雕绘之品悦于一目，时过境迁，则光彩销歇。唯此砂壶，以沉静为骨，以简净为神，水火淘炼之后，耐得百年尘劫。

今抚大彬如意壶，观其卷舒如意之钮，端厚圆和之身。泥上不见激昂，亦不见悲慨，唯有一片冲淡之气，漫溢于方寸之间。明季的茶烟、娄东的清话、大彬敛巧归朴的一念，尽凝于此。

浮名如露，繁华如梦。天下安得事事如意？唯守一份简静素心，如这砂壶一般，不逐外华，自存本韵，方是真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