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昔砺志】童年的铁皮电筒

龙吟虎啸

文 / 龙吟虎啸

图 / 网络

美篇号 / 4118764

　　

现在的孩子，夜里出门到处都是路灯通明，手机一扬，抬手就是亮光，从来不知道黑暗是什么滋味。

可在我的六十年代，城市的夜晚是安静、昏暗又朴素的。整条街没几盏亮堂的路灯，楼道拐角、后院小巷，一到天黑就是黑沉沉一片。那时候家家户户最实在、最拿得出手的家用电器，不是收音机，也不是风扇，就是一只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

那是个物资紧缺的年代，买东西大多要凭票，铁皮手电也算紧俏物件，普通家庭能有一只，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家当了。

我家那只手电筒，通体银灰色铁皮，外壳磨得发亮，筒身带着细细的螺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实打实的厚重感。顶端是透明玻璃灯罩，里面扣着小小的钨丝灯泡，电筒中部有个简易推钮开关，结构简单，却结实耐造，用了好多年没坏。

小时候的我总觉得，这只铁皮手电就是家里的“宝贝”，平日里根本不让我们小孩子随便碰。母亲总是小心翼翼把它摆在五斗柜的角落，专门倒扣着放，绝不装电池。大人常说，电池不用也会跑电、漏电，白白浪费，一节电池来之不易，一分钱都不能糟蹋。只有遇到急事、走夜路、停电的时候，大人才会郑重其事地取下来，装上两节大号电池，漆黑的夜里，一束黄光射出来，瞬间就能驱散整片黑暗。

　　六十年代的老城，没有如今的灯火繁华。傍晚天一擦黑，街上行人就少了大半，路边的电线杆路灯隔得老远，光线昏昏暗暗，风一吹灯光还会微微摇晃。我们住的老式居民楼，楼梯是水泥台阶，没有过道灯，墙面斑驳发黑，一到晚上黑漆漆的，踩空台阶、磕碰墙角是常有的事。谁家晚上有人晚归、下楼倒煤灰、去隔壁邻居借东西，都必须带上一只铁皮手电。

我童年的那些年，大半的夜晚快乐，几乎都是和这只手电绑在一起的，趁大人不注意，总爱在夏夜天黑，攥着手电在院子里偷看精彩的小人书。那束不算明亮的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扫过书页的画面、院里的树荫、墙角的砖瓦，还能照出低空飞舞的小虫。

小伙伴们凑在一起，最爱玩照影子的游戏，手电往墙上一打，抬手抬脚，各种歪歪扭扭的影子就映出来，一群孩子笑得前仰后合，简单的快乐，就能热闹一整个晚上。

那时候节电是平常日子里的习惯，没人会整夜开着手电玩耍。母亲反复叮嘱，能借月光就不要开灯，能少照一秒就不多浪费。我们晚上出门，大多时候摸着夜色走路，只有走到最黑的楼道、最僻静的巷口，才会短暂按下开关，亮一下就立刻关掉。一束微光，短暂又珍贵，照亮几步路，就足够让人心里踏实。

最难忘的是夏天停电的夜晚。六十年的城市供电不稳，三伏天常常突然停电，整栋楼、整条胡同瞬间陷入漆黑，闷热又压抑。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聊家常，我们小孩子就盼着停电，因为只有这时，才能光明正大地玩手电。

　　我小心翼翼捧着铁皮电筒，把光束对准夜空，看着光柱里浮动的飞蛾和细小尘埃，呆呆看好久。有时候对着天空乱照，总天真以为，这束微弱的光，能摸到远处黑漆漆的屋檐和夜空。

小时候胆子小，却偏偏爱探索黑暗。老旧居民楼的楼道拐角、堆满杂物的后院、黑漆漆的过道，平时不敢一个人去。只要手里攥着这只铁皮手电，心里就莫名有了底气。一束黄光在手，好像就有了靠山，再黑的角落也敢慢慢走近，一点点照亮脚下的路，驱散心里的胆怯

这只铁皮手电，也帮家里解决了无数琐碎的小事。夜里水缸缺水，照着手电去后院水桩打水；深夜家人身体不适，照着路去巷口的卫生室；秋冬天黑得早，放学晚归，父亲总会拿着手电在巷子口等我，光束稳稳落在我脚前，一路护我回家。那束温柔的黄光，没有如今灯光的璀璨明亮，却足够温暖安稳，照亮了一整个贫瘠又温柔的童年。

日子一年年过去，生活慢慢变好了，街上的路灯越来越密，家家户户装上了稳定的电灯，再也不会频繁停电。各式各样的新式灯具层出不穷，轻巧的塑料手电、充电手电慢慢普及，笨重的老式铁皮手电，渐渐派不上用场了。

时代变了，生活亮了，那些老旧物件，也就慢慢退出了生活。

几番搬家流转，那只陪伴我童年的铁皮电筒，终究不知遗失在了哪一次搬迁里。如今城市彻夜通明，万家灯火璀璨，可我还是常常想起当年那个漆黑安静的小院，想起手里沉甸甸的铁皮手电，想起一束微光点亮整片黑夜的纯粹欢喜。

　　如今万家灯火，随处是光明，我们早已不用再依靠一只铁皮电筒，对抗漫漫长夜。可每当想起它，我的心里依旧会亮起一束光。

回望当年，不是为了单纯怀念苦日子，而是读懂藏在那束电光里的启示。从前环境幽暗，资源有限，可人们是用一把手电筒，主动照亮生活中前行的脚步。这束微光，象征着自立、探索、不卑不亢。

昔日那一束电光，照亮旧年夜色；而今这份初心，依旧常在心头。回想当年那段清苦岁月，不是要念叨往日有多难，而是告诫自己，人这辈子，难免会有走黑路的时候。

从前条件差，我们自备电筒，自己寻光赶路。如今世道好了，灯火随处可见，可心里的那盏灯，还是要去自己点亮。提醒自己顺境时莫要骄奢懈怠，遇到难处时也别灰心丧气，要振作前行。

旧物虽已远去，岁月依旧温情。一只普通的铁皮电筒，照亮过六十年代的沉沉夜色，也照亮过我清贫又干净的童年。那些简单、朴素、知足的旧时光，永远留在心底，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