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时光深处的母子宿舍

露易莎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曾经急切地盼望快快长大,早点儿逃出家庭的种种束缚,恨不能插翅飞往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初做梦都想逃离的家乡,已成为触摸不及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导演贾樟柯曾用电影来遥寄乡思:“浪子之所以成为浪子,是因为有家。”</p><p class="ql-block"> 不知游走了多少个地方,最后回到家乡,而今又到了北雁南飞之时,当车辆行驶在二环高架上,远眺再也回不去的娘家,便想起那不复存在的母子宿舍。</p><p class="ql-block"> 母子宿舍,顾名思义,是工厂里专为带孩子的母亲们设置的集体宿舍。实际上是利用家属楼的一楼开辟出一个单元,在几户房屋里安置了数组母亲带着孩子的组合。</p><p class="ql-block"> 幼年时,母亲在工厂子校教书,平时就带着我住在厂里的母子宿舍,周末才搭乘公交车,回到十多公里外的郊区火车站,与父亲、奶奶和小弟团聚。</p><p class="ql-block"> 我刚满十岁就学会了骑自行车,从此每到周末,母亲就借学生家长的自行车,让我骑十多公里路带她回家,这样来回可以省下两三毛钱的车费。</p><p class="ql-block"> 那会儿,自行车脚蹬子转到最低处时,我的脚还够不着,只能用一只脚使劲往下蹬;等另一边脚蹬转上来时,再换只脚发力。就这样两脚轮换着蹬,还能带母亲跑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咸阳大舅家。</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的是老式的两室一厨,里间住我和母亲,外间稍大一些,住曹阿姨母子和桂芳阿姨母女两家,小厨房是雪琴阿姨一个人住,里面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当做床头柜用的方凳,从没见过她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两室一厨,是楼上厂长级领导的标配。</p><p class="ql-block"> 单元里公用卫生间<span style="font-size:18px;">唯一的水池,是我们排队洗菜洗衣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 我和母亲住的里屋大约七八平方米,屋里靠墙一横一竖摆放两张单人床,余下的空隙,只够塞下一只从厂里废料堆捡来,三合板卷成的破木桶。桶里叠放着我俩的衣物,桶上横一块捡来的木板便是桌子——母亲侧身趴在上面备课,因为腿伸不进去。</p><p class="ql-block"> 其他零碎的洗漱用具、锅碗瓢盆等,统统塞在床底下。我从七八岁起就学会了做饭,每天放学回来,先把床单褥子掀开,从床下抽出那个一尺见方的小木板,铺在我的床板上,便开始忙活。切菜、擀面,写作业等,全靠我的小床。</p><p class="ql-block"> 木板太小,擀面条抻展不开,我便从小养成了把面擀长的习惯。即便如今早已有了宽大的案板,我擀起面来,仍不由自主地擀成长长的椭圆形。</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至,我大约八九岁光景,听同学说她母亲要包饺子,心里好生羡慕。可家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菜心。我便用那黄嫩的菜心,包了二十多个纯白菜馅的饺子,静静等母亲下班回来。</p><p class="ql-block"> 那顿饺子,至今仍是我记忆里最香、最好吃的冬至饺子。</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非常时期,我年纪小不太懂社会上的事情,只觉得住在厨房里、身材修长、年轻漂亮的雪琴阿姨,应该是生活的很不如意,她丈夫貌似是蒙受不白之冤进了监狱,而她敢怒不敢言,便每天下班回来,就怒火万丈的放声高唱革命样板戏《沙家浜》中,沙奶奶的唱段“斥敌”,那句“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江南国土遭沦亡,尸骨成堆鲜血淌,满目焦土遍地火光。"</p><p class="ql-block">以及最后的唱腔:</p><p class="ql-block">“你们号称‘忠义救国军’,</p><p class="ql-block">为什么见日寇不发一枪?</p><p class="ql-block">我问你救的是哪一国?</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不救中国助东洋?</p><p class="ql-block">为什么,专门袭击共产党?</p><p class="ql-block">你忠在哪里?义在何方?</p><p class="ql-block">你们是汉奸走狗卖国贼,</p><p class="ql-block">少廉无耻,丧尽天良!</p><p class="ql-block">你有理,敢当着百姓们讲,</p><p class="ql-block">纵然把我千刀万剐也无妨!</p><p class="ql-block">沙家浜总有一天会解放,</p><p class="ql-block">且看你们这些走狗汉奸好下场!"</p><p class="ql-block"> 还有《智取威虎山》里的“八年前大祸从天降”,她唱的层层递进、字正腔圆,慷慨激昂,我从来不认为她是在唱京剧,而是用喷射着五脏六腑的怒火在发泄,在呐喊!</p><p class="ql-block"> 她,从不和任何人交流。</p><p class="ql-block"> 每次见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雪琴阿姨,我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又紧张、又好奇,又想说点儿什么又什么都不敢说的复杂感觉。</p><p class="ql-block"> 外屋的曹阿姨就不同了,她是河北藁城人,丈夫龚叔叔是老革命,两人都是根红苗正的无产阶级,却从来不嫌弃出身不好的我们母女,龚叔叔原本是个孤儿,当年解放军路过他们村的时候,把他带进了部队,入伍时他连名字都没有,还是连长说,上有天、下有地,再加上我们南征北战走遍东南西北,那就叫六合吧,就此,他才有了六合这个名字。</p><p class="ql-block"> 在北郊盐库工作的龚叔叔经常来看望我们,他们夫妻品性乐观善良、待人诚恳豁达,他们认定,能教书育人的人是值得尊敬的,所以总是尽可能的帮助我们,我和他们的儿子林林弟弟情同手足,姐弟俩一起长大,一同度过了难忘的童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桂芳阿姨,有着一副精致的鹅蛋脸和白皙的皮肤,因为她丈夫是响当当的现役军人,所以她自视为母子宿舍里的贵族,总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骄傲和霸气,言谈举止无处不彰显她高人一等、天下唯我独尊的优势。</p><p class="ql-block"> 我也并不想和她接近,但是她带来的保姆,一个整天只干活不太讲话的奶奶,却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那个我称之为奶奶的奶奶,瘦小的身骨,慈祥的面容,总是收拾的干净利索,据说她是桂芳阿姨的远房亲戚,只因老伴去世后,儿媳嫌她没有收入便对她百般虐待,奶奶苦于无法生存,正好桂芳阿姨生完孩子需人照顾,阿姨就把她带来,奶奶便成为她们母女的免费保姆。</p><p class="ql-block"> 奶奶白天洗衣做饭搞家务,照看阿姨刚满月的孩子,晚上等大家都睡下,她就在桂芳阿姨的床下放块六七十公分宽的小木板躺一会儿,天不亮再把小木板收起放到门背后,开始她一天的劳作。</p><p class="ql-block"> 桂芳阿姨是河南人,就爱吃面食,奶奶每天都在一个很小的案板上,擀出花色不同的各种面条、面片,还在小电炉上烧好开水炒好菜,等厂里的下班铃一响,她就立即给阿姨下面,以便阿姨一进门就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但她每次做的都只够阿姨一个人吃,奶奶只喝一点儿下面条的清汤,阿姨说供应的粮食不够,她吃面,奶奶喝汤即可。</p><p class="ql-block"> 一言不发总是干活的奶奶难道不饿吗?她是哪里来的力气每天做那么多家务?</p><p class="ql-block"> 我时常轻轻地关上里屋的门,搬个高板凳爬上去,在木门上方糊在玻璃窗上的旧报纸破洞里,悄悄地窥视奶奶,但我看到的奶奶,除了洗碗前把阿姨母女剩在碗底的饭菜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刮进自己碗里吃掉外,从来没有任何异处。</p><p class="ql-block"> 原来,奶奶的食物主要来源,就是阿姨母女的残羹剩饭。</p><p class="ql-block"> 有时,奶奶面朝里屋哄孩子睡觉时,也会发现门上有我看她的眼睛,但她从不说透,而自作聪明的我以为奶奶看不见,还是执着的继续偷窥。</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才明白,里外屋光线相同,门上的玻璃窗是相互可见的,难怪我在窗户洞眼看奶奶时,奶奶也总是温柔地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啊!那是多么慈祥多么温暖多么亲切的目光啊!</p><p class="ql-block"> 桂芳阿姨家有一个大搪瓷茶缸,奶奶每天会烧好一大茶缸水晾好,随时给阿姨和孩子兑开水喝,每当我满头大汗的从外面玩儿回来,奶奶就给我倒一碗不冷不热的温开水,我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 那流入心田的甘霖,是奶奶尽己所能给予我珍贵的爱啊!</p><p class="ql-block"> 很感恩在母亲严苛的教育环境里,能得到奶奶给我的那一线温暖,尤其是我一进门喊声奶奶,就能听到奶奶轻声细语的温存回应,心里又温暖又踏实,那个声音,温暖我心房几十年!</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的几年过去,桂芳阿姨的女儿茜茜,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阿姨就给奶奶下了逐客令。</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日子,我哭着跑到单元门口,无奈地看着瘦弱的奶奶,挎着一个小包袱逐渐远去,我不知道她要走向哪里,更不知道未来的每一天她可怎么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失声痛哭,恨自己年龄太小帮不了奶奶,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决心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要找到这个可怜的好奶奶,我要养活她!</p><p class="ql-block"> 还是长大了才明白,等我到了成人的年龄,已经找不到那个奶奶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名的奶奶,你去了哪里?我好想喝的温白开呢?几十年已过去,当年总是在你身边绕来绕去的小女孩,至今还在怀念着你!</p><p class="ql-block"> 桂芳阿姨的丈夫是扬州人,不擅长做面食。奶奶走后,他来探亲,阿姨让他和面。只见他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对着面盆一会儿加水、一会儿加面,围着面盆像陀螺般转个不停,转了好多圈,也没把面和成。</p><p class="ql-block"> 曹阿姨家的林林弟弟,是我心中永远的亲人。他比我小两三岁,长得虎头虎脑,却又带着几分精致。每天放学回来,他便自觉的把小腿跪在砖地上,趴在床上写作业,做数学题时他还口中念念有词,用稚嫩的童声背乘法口诀,声音十分悦耳。遇到不懂的难题,他便仰起小脸来问我,那清澈的眼神,就像一汪清泉,干净透亮,满满的信赖。</p><p class="ql-block"> 曹阿姨去上海出差,我们就负责弟弟的生活。我每天从食堂打饭回来,按照阿姨吩咐,在用三块砖头垒的地灶上支起被烟熏黑的铁锅,燃起玉米杆给他炒一个鸡蛋。那个年代,我们是每年过生日时,才能吃到一个煮鸡蛋。</p><p class="ql-block"> 至今,我经常在炒鸡蛋时,看到金黄色的蛋液在锅里翻滚中逐渐成型,还会想起小时候蹲在地上给弟弟炒鸡蛋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每当写完作业,弟弟就出去和男孩子们撒野。到了吃饭时间,我便走出母子宿舍,喊着“林林!林林!”,兜兜转转的找他,有时候,他会藏在我身后,让我多找一会儿。等我发现他时,我就假装要打他,他往回跑——就这样,我们打着,笑着,跑着,一天天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林林弟弟的感情,胜过我的手足同胞。他为了给我找跳皮筋用的橡皮圈,被一个大孩子打哭过;他为了治好我手上的冻疮,不知从哪里找来辣椒杆,我好煮水洗伤口;我被母亲无端骂哭,他悄悄把自己用的黑不溜秋的小手帕递给我;他看我喜欢小动物,又不知从哪里为我捉来一只小麻雀,可我担心养不好那个小生命,又悄悄地把它放飞了……</p><p class="ql-block"> 长大后,我们各奔西东,我俩只是在老未央路十字偶然碰到过一次,那会儿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就这样再度失联。</p><p class="ql-block"> 聪慧善良的林林,我的好弟弟,你现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姐姐想念你,祝福你!</p><p class="ql-block"> 隔壁的邻居,是厂卫生所的医生菊仙阿姨,她丈夫在北京某部队服役,所以她是令人敬而仰止的军属,她虽成分好威信高但平易近人,很尊重读书人,从不嫌弃我们母女成分不好,在那个是非颠倒的黑暗年代,有曹阿姨和菊仙阿姨,我才有了些许的自信。</p><p class="ql-block"> 菊仙阿姨住的房子最大,厂里给她安排的是一个大单间,房间里虽然有一张另一对母子的单人床,但那孩子的爸爸每天骑自行车来接他们回家,一般不在宿舍住。</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家的炉子都在楼道里,我从小就在楼道做饭,所以经常帮菊仙阿姨照看炉子和饭锅。 </p><p class="ql-block"> 阿姨家的奶奶在农村摔骨折了,菊仙阿姨把她接到身边照顾,奶奶每次解手时,都要喊我过去,我爬到床上站到奶奶身后,双手从奶奶腋下抓住,使劲抬起她的上身,李阿姨迅速把便盆塞到奶奶身下。</p><p class="ql-block"> 菊仙阿姨那两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很可爱,从小我就带着他们玩儿,大的叫红红,小的叫红卫,那个时代,名字里带红是很光荣的。</p><p class="ql-block"> 阿姨家的叔叔有一次从北京回来探亲,带回一个夜里会发光的毛主席头像,晚上阿姨关掉灯,我们小孩子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的看着头像发出绿莹莹的光,感觉好好神奇!</p><p class="ql-block"> 菊仙阿姨的业余时间,被照顾一老二小基本排满,文化生活主要就靠把我叫去给她跳芭蕾舞、唱样板戏,我虽然那会儿上小学不久,但现代舞剧《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两部舞剧皆可跳完全场,而且只要音乐响起,我可以随时进入角色。</p><p class="ql-block"> 菊仙阿姨最喜欢听我唱《红灯记》里,“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那段唱腔,其实我年龄小,不太理解唱词里的具体意思,只是为了让阿姨开心,或者说为了听阿姨表扬我,就不厌其烦地唱了又唱。</p><p class="ql-block"> 阿姨家的奶奶来自渭北农村,她的土话很重,记忆犹新的是,那里的人把太阳叫“爷”,把月亮叫“婆”。</p><p class="ql-block"> 如今,在这个日新月异、国泰民安的好时代,我终于可以完成儿时梦想,自由自在的走遍天涯了。可是,小时候执意想要逃离的家乡,现在却成了每年必须追寻的方向,即使再任性、即使心再野、即使失去了娘家,远方的游子最后还是要回到家乡。 </p><p class="ql-block"> 只是,娘家,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儿时,盼望长大了就可以做的很多事,如今也得到了验证:人生要做的事很多,能做的却很有限。</p><p class="ql-block"> 曾经的母子宿舍,早已消逝在时光深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