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八月的凤仙</h3><div>杨好月</div><div>在故乡五陵，那个居住着几千名伯叔兄弟婶嫂姐妹的小镇上，无论裕贫与文野，几乎家家户户栽种凤仙花。在乡亲们心目中，除却豆花、槐花、南瓜花、芝麻花之类以收获果实为目的之花种外，凤仙花是唯一供寻常百姓观赏的奢侈植物。</div><div>春日里播种，入夏时节长成葳蕤花株。农家小院里，影壁前，门阶旁，窗台上，到处摆放着一盆又一盆的凤仙花，或是索性在小畦里栽种。很少专用的花盆，大都用缺角的面缸，裂纹的砂罐或半截洋铁桶替代。花色品种却是千差万别，也不会起文雅的名字，习惯以颜色区分，红凤仙是红茎红枝红叶脉，叶片也是深绿中透着暗红；青凤仙则是青茎青枝青叶脉，叶片儿早与那茎枝浑然一色了……</div><div>花朵的容貌千姿百态，大红的热热烈烈似火焰，深红的庄庄重重若“魏紫”，粉红的淡淡雅雅如春桃，白色的清清秀秀像水仙，黄色的灿灿烂烂赛金花。更有那俏丽妩媚者，花瓣儿斑斑点点呈着异样的光彩，望去宛若蝶翅上的美丽花纹，千只万只落于花枝间，疑是天外飞来一群绚丽多姿的蝴蝶。那年，堂嫂从娘家移来一棵稀罕物，花儿开在叶片上，颇似女子端坐于蚱蜢舟上，你说奇也不奇？引得姐妹们争相参观，美其名曰“小媳妇坐船”。</div><div>每逢集日，牲口市上一面做家畜交易，还有人铲驴蹄，钉马掌。泼小子们傻大胆，不怕驴踢牛弹，钻进牲口群里捡些蹄片儿回来，埋进花盆里，满满浇一瓢卫河水，凤仙花得了角质物的滋养，便手提也似地旺长了。</div><div>凤仙花可以染指甲，俗称指甲草。晚饭后，婶嫂姐妹们趁着星月的微光采来一捧花，叽叽喳喳凑到一起，放进干净的陶钵里，拿白矾捣作花浆，小心翼翼敷在手指脚趾上，撕一片蓖麻叶子包好，用棉线扎紧了，便围坐在席地上，指指点点看那漫天的繁星，讲述那老掉牙的牛郎织女的故事……</div><div>翌日一大早，顾不得梳头洗脸，便又聚成堆儿，将手脚一起抻出来，说着笑着，打着闹着，比谁的指甲盖儿染得红，品评哪家的凤仙花品种好，晚上就一窝蜂地去摘她家的花儿。头遍染作橘子黄，二遍染成落霞红，十遍八遍染下来，竟将那指甲染得鸡冠一般红润了。</div><div>农历八月是凤仙花最风光的时节。七月底，中秋节的气氛一日浓似一日，镇上五六家点心铺的月饼竞相上市。清晨，店主们早早地就把板搭门抽开，骑了门槛放一张八仙桌，桌子的大半部招招惹惹伸到街上。桌面铺一层大红纸，一盆凤仙花端端正正放在中央，炫耀着节日的来临。花树旁，层层月饼叠起偌大的的宝塔，底层的大如冰盘，中间的宛若玉蝶，最顶层以桃形或宝葫芦形的点心镇顶，再用花花绿绿的纸张剪成花络儿，从塔顶一泄到底地垂落下来，将那饼塔影影绰绰地遮掩住，平添了几分神秘，不由得让孩子们不眼馋嘴馋了。</div><div>眼馋也枉然，白糖馅的月饼一角六分钱一个，接近二斤小米的价钱，寻常人家哪里舍得买？娘从邻居家借来梨木雕成的月饼模子，白面包了红糖放进去，按瓷实了，啪地一下磕出来，印制的花纹清晰可见，有“白兔捣药”、“嫦娥奔月”、“吴刚捧酒”，再抹上红绿颜色，与点心铺的月饼相差无几。我高兴得啥也似哩，月饼一上笼，就自告奋勇拉风箱。盼到揭锅时，白白胖胖的甜饼上花纹儿模糊一片，不分眉眼儿，心里未免泄气。</div><div>中秋夜，娘支起案板作香案，我连忙搬来一盆凤仙花放到案上，一家老小围坐着，抬头望望东天的月亮，低头看看母亲蒸的月饼，农家的欢乐早与那缭绕的香烟融汇在一起了。</div><div>待到参加工作，第一次领来二十九元五角的实习工资。恰逢秋假，要买月饼孝敬父母，也了却自己心愿。跑遍小镇，店铺关门闭户。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哪有卖月饼的？“文革”开始那年，学校停课，回家后又去买月饼，供销社的柜台上放着一个大簸箩，簸箩里胡乱堆着一堆月饼，有正方形的，五边形的，八角形的。售货员说如今破“四旧”，革了月饼的命。抬头看看天上，月亮还是圆的。</div><div>许多年不回家过中秋节了，如今开放搞活，想那板搭门早已重新拉开，凤仙花又红红火火摆在八仙桌上。故乡的姐妹们也许涂上指甲油，但那指甲草早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很深很深，那是天然的美甲品。</div><div>城市少见凤仙花，影踪常于书中寻，《辞海》载：</div><div>凤仙花，又名指甲草，一年生草本，夏季开花，品种颇多。原产我国、印度及马来西亚。供观赏，籽可入药，名“急性子”。性温，微苦，有小毒。功能：活血行痰。主治跌打损伤，腹中积块及骨鲠咽喉等症。</div><div><br></div><h3>2017年10月3日 整理</h3><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