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明月如玉

母亲离开我，已经整整百日。

这一百个日夜，思念从未有一刻停歇。我数次静坐于案前，想要落笔，细数心底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可每当指尖轻触键盘，汹涌的思念扑面而来，泪水便模糊了双眼。千言万语郁结喉头、沉埋心底，纵有万般情愫，终究提笔难书。

悠悠哀思随岁月沉淀，化为心底绵长温柔的怀念。今日，我终于鼓起勇气，以笔墨寄哀思，以文字存温情，追忆这位勤劳坚韧、好学上进、清醒独立、心怀理想，终生向阳而生的母亲。

母亲的童年，淹没在风雨飘摇的乱世。抗战年间，日寇肆虐华北大地，轮番扫荡致使土地荒芜、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动荡与贫瘠，是烙印在她年少时光里最沉重的底色。

旧时乡间女孩裹足恶习根深蒂固，母亲年幼时也曾缠足。但她心性倔强，每每缠好裹脚布，便寻僻静之处悄悄解开。时日一久，外婆心生不忍，不再勉强。母亲终得一双舒展自在的大脚。这双脚挣脱了旧俗桎梏，也仿佛预示她自立自强的一生，步步坦荡，从容向前。

抗战落幕，山河初定，日子依旧清贫艰涩。母亲家中姊妹八人，她排行第三，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两弟三妹。

上世纪三十年代，两位兄长远赴上海谋生，弟妹尚且年幼，年少的她褪去稚气，早早扛起家中长女的重担。

别家孩子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陪伴母亲的却是无休止的操劳。年仅八岁，便学会纺线织布、缝补浆洗、纳底制鞋。天未破晓，外公外婆下地耕耘，家中三餐、四季衣物、弟妹起居，大大小小的家事，全都压在她稚嫩的肩头。

新中国成立后，扫盲运动如一缕春风，穿透贫瘠岁月，点亮了母亲渴求知识的心灵。彼时乡野闭塞，多数乡民目不识丁，女子求学更是难上加难。母亲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奋力追逐光亮。

家务缠身，劳作不断，她便随身带上未完工的针线鞋底，牵着年幼弟妹，随同三姨插班读书。求学之路坎坷重重，白天操持家事、照料家人，夜深人静时，借着微弱灯火识字练字、研习珠算、自学查阅字典。骨子里不服输、不甘平庸的韧劲支撑着她不断前行，无人指引便自行摸索，白昼无暇便挑灯苦读。日积月累，学识渐丰，十八岁那年，她顺利完成高小学业。在大多数乡村女子困于灶台、囿于蒙昧的年代，母亲冲破世俗枷锁，成为乡野间清醒通透、明媚独特的女子。这份好学之心伴随她一生，直至晚年，针线笸箩里依旧常年放着新华字典与成语词典。

年少勤学、心灵手巧的母亲，是方圆十里人人称道的姑娘。她眉目温婉清雅，裁衣纳鞋、刺绣缝补样样精巧，难得的是，在闭塞乡土之间，她识文知理，自带淡淡的书卷气息，于烟火日常里，自有光彩。

那时乡村盛行包办婚姻，无数女子身不由己，一生被困庭院灶台。读书开阔了母亲的眼界，远赴上海的兄长时常带回新思想，耳濡目染之下，她更加独立通透。她不愿屈从世俗、俯首认命，勇敢挣脱旧时代的束缚，决心自主掌控命运，选择共度余生之人。

对于伴侣，母亲心中自有坚守：未婚、品行端正、知书明理、踏实担当，年龄相差不逾五岁。那个年代乡间读书人稀少，旁人纷纷劝她妥协将就，她却本心笃定，从容等候良缘，不愿潦草择偶，也因此成了乡邻口中的“大龄姑娘”。

心有坚守，终遇佳偶。

一九四七年参军的父亲，二十六岁服役于南京军事学院后勤部。多年军旅生涯，造就了他正直踏实、稳重担当的品格，他一心想找一个大脚识字、端庄大方的女子相守一生。经乡人引荐，父亲听闻家乡十里之外牛王庄的母亲温婉贤淑、知书达理，且是天足，认定便是心中所盼。

相隔百里，未曾谋面，但两颗赤诚上进的心遥遥相惜。父亲身在军营，修身向上；母亲安居故土，自强自立。

鸿雁往返，笔墨传情，书信往来间心意渐生，许下相守一生的约定。

两年后，二十七岁的母亲，与二十八岁的父亲在南京结为连理。

婚后第四年，父亲响应部队转业号召，落户安徽安庆，任职于市税务局。龙狮桥八载春秋，姐姐、哥哥与我相继降临，简陋的小屋，盛满人间烟火温情。

一九六四年，父亲调往大渡口工作，次年，全家迁往江南。在胜利居住的又一个八年岁月里，妹妹出生。一家人一路辗转迁徙、最终落地东流，安稳定居。

母亲不愿一生囿于灶台，困于琐碎家务。她心中长存理想，渴望走出家门，凭一己之力实现自身价值。

在胜利、大渡口生活时，她进入供销社担任营业员，开票记账、拨打算盘、称量货品，业务娴熟细致，从不出错；后来又进入轧花厂工作，旁人避之不及的高危繁重工种，她从不推诿，认真尽责。

只是那时候我们兄妹尚且年幼，无人照看，儿女与家庭的牵绊，终究困住了她奔赴理想的脚步。几番艰难抉择，她只能暂时搁置心中抱负，回归家庭，守护我们成长。

理想藏于心底，生活负重前行。往后漫长年月，一台缝纫机，一台绞边机，伴着母亲晨昏。一针一线缝制衣衫，寸缕寸丝维系全家冷暖，以半生辛劳，护佑我们兄妹四人衣食无忧。

直到如今，家里橱柜里还留存着母亲亲手做的各种布鞋、鞋垫，千针万线，皆是沉甸甸绵绵不尽的母爱。

时光悄然流逝，我们兄妹陆续长大，奔赴各自的人生。长年操劳磨白了父母的青丝，风霜刻上他们的容颜。八十五岁那年，父亲溘然长逝，留给家人无尽的哀思。

回望母亲将近一个世纪平凡的一生：她从乱世风霜中走来，历经战火动荡、三年自然灾害，尝遍世间疾苦，却始终心怀善意，向阳而行。

少年替家负重，勤学挣脱蒙昧；青年坚守本心，自主抉择姻缘；中年为抚育儿女，割舍心中理想。她熬过苦难贫瘠，冲破世俗偏见，一生善良纯粹、勤勉磊落。她活成一束温柔明亮的光，不仅照亮自己，更指引我们兄妹前行，成为我们立身处世永不更改的榜样。

母亲生性温良热忱，宽厚和善，素来热心帮扶邻里。无论安家何处，她凭借一手精巧针线、地道面食，加之缝纫机、绞边机的便利和谦和真诚的品性，与人和睦相处，所到之处受人敬重。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满百日。人间四季照常轮转，尘世烟火一如往昔，只是再也听不到她温软的叮咛，等不到她静静守候的身影。但她的音容风骨、坚韧品性、宽厚胸襟，早已深深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行事的本色。

山河静默，思念绵长，朝朝暮暮，不曾断绝。您长眠青山，我常念此生。纵然天人永隔，您从未走远，永远驻在我心底。

惟愿天堂没有乱世风霜，没有终日劳碌，没有病痛疾苦，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我最敬爱的母亲，岁岁安然，永享安宁。

余生漫漫，我会永远思念您、铭记您。带着您赋予我的坚韧与温柔，踏实生活，好好前行，不负数十年养育深恩，不负谆谆教诲。

我最最亲爱的母亲，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