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岁那年春天,我家门前的矮树上缠绕着几株牵牛花,它们打了一树树的花苞,骨朵儿攥得紧紧的,一天过去,还是攥得紧紧的。我搬了小板凳坐在畦边数,数了三遍,一共八十一个,一个也没开。</p><p class="ql-block">母亲是个农村妇女,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可她是村里读书最多的人。当年她嫁给我爸,陪嫁的是两只旧木箱,箱底压着的全是书——几本翻毛了边的小说。她下田、喂猪、烧饭,手指粗糙,指腹起了茧,可翻起书页来,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疼了纸。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可落在人耳朵里,像晒过太阳的棉捂过来,是暖的。</p><p class="ql-block">我家门前有块小坪,青砖铺地的不远处,种了几棵矮树,矮树上爬着几茎牵牛花,风一过,牵牛花的叶子就翻出银白的背面来。那一小畦牵牛花,是母亲忙里偷闲的一点念想。她每天天蒙蒙亮,先到花畦边站一站,松松土,掐掉两片黄叶,再回灶屋烧饭。畦边特意栽了两丛指甲花,花开的特别旺,像天边的霞。</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只枣红色的药箱背在肩上,翻山越岭地出诊,谁家夜里有人病了,隔着晒场喊一嗓子,他就走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四月,正赶上育秧插秧,村里病倒的人也多,父亲出诊比往常更勤。家里几亩水田,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她天不亮就下田,月亮出来了才直起腰。夜里我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她洗脚的水声,很轻,怕吵醒我。花畦没人管了,牵牛花的叶子蒙了一层灰,指甲花的茎细细的,风一过就晃。我放学回来蹲在畦边,心里发急:母亲那么爱花,可她忙完回来,推开门看见的不能是这一畦蔫花。</p><p class="ql-block">我打定主意,要把这畦花救回来,还得救得又快又好。邻居的婶婶说,花是要肥的,肥足花才旺。我信了,攒了半个月母亲的淘米水,天天澄清,攒下小半桶,一股脑全浇了下去;又踮着脚从墙角的化肥袋里抓了两把尿素,还补了半瓢水,好"让肥力下去"。</p> <p class="ql-block">可第二天清晨,牵牛花的叶子打了卷,边缘焦黑,蔫蔫地垂下来,摸上去簌簌的,像捏碎一片薄脆的糖。第三天,花苞掉了半树。我蹲在畦边不肯起身。母亲从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蹲下去看了很久,没有骂我:"牵牛花的根那么浅,你的这份心这么重,它怎么接得住?"</p><p class="ql-block">花没有死绝。落雨的那个下午,田里做不得活,母亲搬了小板凳坐在畦边,把烂根一截一截剪掉,重新起了一遍垄,只留下土和阳光。她定下一条规矩:只许浇水,别的都不许动。说实话,我有点不服气——总疑心白水太寡,养不出好花,几次蹲在化肥袋前,手伸过去,又缩回来。</p><p class="ql-block">怪事出在五月。先是指甲花,从差点被"喂死"的老枝旁边,抽出了新芽,一日红过一日,红得发烫,还没碰,指尖先热了。接着牵牛花的藤顺着篱笆往上爬,一天一节,紫得发蓝,看着就觉得凉,像含了一片薄荷。最奇的是指甲花的豆荚——你越去碰,它攥得越紧;你转身走开,它"啪"地一声,自己把种子弹出去老远。一个夏天过去,小坪热闹得很,像开了一场没有发请帖的宴。</p> <p class="ql-block">七月,指甲花重新开了,牵牛花又红红的,推开门的花香,我到现在还记得。</p><p class="ql-block">农忙一过,母亲总算有了闲工夫。她站在畦边看了半天,弯下腰,凑近一朵牵牛花闻了闻,然后笑了:"你看,不是我养得好,是它们自己要开。"</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我记住了一件事:花不是被催开的,是被养活的。</p><p class="ql-block">早段时间,我白天上课、改作业,嗓子说到沙哑;夜里铺开稿纸,把白天没说完的话,一笔一笔落在纸上,写成了公众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那声音听着是绿的,焦虑也是真的。第一篇文章发出去那天,我隔几分钟就点开后台看一眼:数字不动,心跟着抖;数字动了,又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开始焦虑,寝食难安,再写的时候,下笔之前先想的,不再是这篇东西值不值得写,而是会有多少人看。人一旦开始用别人的眼光掂量自己的文字,字还没落笔,心先累了,可数据始终停留在几十几百,最多也不过一千多点点,始终上不去.......</p> <p class="ql-block">熬了一段时日,我终于想起自己的初衷,只不过是为了把曾经积累的经验保存下来,让那些真正想读的人受益,而不是为了流量和阅读量,于是静下心来,开始心无杂念地写,只为把文章写好,真正让看到的家长和孩子受益——可公众号的流量却踩着清晨的露水而来,没有锣鼓喧天,也毫无预兆,阅读量就悄然向好了。</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灯下,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不是我养得好,是它们自己要开。原来文章和花是一个脾气:你攥得越紧,它越不开;你只管低头浇水,它自会挑一个你不设防的早晨,替你把春天办妥。</p> <p class="ql-block">草木不管时辰,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只在被好好照料的日子里,慢慢把根扎深。母亲读了那么多书,她没有跟我讲过这个道理,只是每天天蒙蒙亮,到花畦边站一站。急,是催不开花的。开不开,是花的事;浇不浇,是你的事,你只管弯下腰,浇好你的那半瓢水。</p><p class="ql-block">花开在哪一天哪一枝,从来不由人;可只要根还活着,它总会开,多半就开在你低头的那一个清晨。很多收获都不在热切的期盼里,而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守住手里的耐心,就是守住花开的底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