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诈猎影：断卡风暴第六十九章 新生

常无有

一、九江的清晨

二零二七年四月五日，清明节，上午七点，九江。

陈海涛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庐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山腰上有一团一团的白色，那是杜鹃花开了——方敏最喜欢的花。他已经退休一年多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泡一杯茶，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山，然后出门散步。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觉得挺好。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小区门口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姓李，五十多岁，夫妻俩经营了十几年。看到陈海涛进来，老李笑着问：“老陈，今天还是豆浆油条？”

“嗯。老样子。”

他坐下来，等着早餐。店里坐着的都是老街坊，有人在聊菜价，有人在聊孩子，有人在聊昨晚的电视剧。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曾经是山东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抓过成千上万的骗子，追过半个地球。

吃完早餐，他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一棵白菜、一块姜。方敏生前最爱吃他做的红烧排骨，但她的手艺比自己好得多。他做的时候，她总说“盐放多了”“糖放少了”“火候不对”。然后她会把他从厨房赶出去，自己系上围裙。现在他一个人做，再也没有人指点他了。

从菜市场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去公墓的路。清明了，他要去看看方敏。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青苔还是那么滑，他走得很慢很稳。路边的灌木丛里，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公墓里已经有很多人了，到处是鲜花和纸钱的灰烬。有人蹲在墓前烧纸，有人站着默哀，有人在低声哭泣。

他走到方敏的墓前蹲下来，把菊花放在墓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拭墓碑上的灰尘。方敏的照片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笑容依然那么温暖。

“方敏，今天清明节，来看看你。”

“退休一年多了。身体还行，每天锻炼，吃得下睡得好。你不用惦记。”

“林岚上个月又破了一个大案，在阿根廷，抓了几百个骗子。她现在干得不错，比我强。”

“轩轩去年考上警校了。陆队很高兴，我替你去看了看他。学校不错，管得严。他说毕业后要当刑警，像他爸爸一样。”

“方敏，你弟弟方志文，今年春节我从监狱去看他了。他瘦了，老了。他说他对不起你。我告诉他，你在天上看着他。他哭了。”

“方敏，我想你。”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站起来，看着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去。

二、济南的早晨

同一时间，上午八点，济南。

林岚已经从省厅出发，今天要去北京开会。她坐在车后座，面前是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全国反诈数据的实时监控界面。红点还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去年阿根廷的案子虽然打掉了一个大团伙，但新的窝点又在别的地方冒出来了。骗子和警察之间就像猫鼠游戏，永远没有终点。

她今年三十五岁了，从警十二年，从临沂到济南，从技术员到总队长。她用了十二年，从一个只会对着电脑写代码的程序员，成长为指挥全省反诈工作的指挥官。她做到了，但代价也不小——她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时间结婚，没有时间生孩子。她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只有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林岚，女儿昨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她说想干妈了。”

林岚打开微信，看到一张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警服的女人，胸前写着“干妈”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心。

她笑了。回复道：“真好看。替我告诉她，干妈也想她。下周去看她。”

“好。”

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济南渐行渐远。

三、北京的会议

上午十点，北京。

公安部刑侦局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铮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林岚，再旁边是几个省市反诈中心的负责人。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新型AI诈骗的防范与打击”。陆铮已经五十三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去年阿根廷的案子是他指挥的，跨国协调了十几个国家，光是时差就倒了好几轮。

“各位，新型AI诈骗来势汹汹。”陆铮的声音很沉稳，“骗子利用深度伪造技术，能够实时模拟受害者的亲友的声音和面孔。以前的深度伪造还需要提前制作视频，现在只需要几张照片，就能实时生成和真人一模一样的视频通话。技术门槛降低了，骗子越来越多。一季度，全国此类案件发案率同比上升了百分之三百，涉案金额同比上升了百分之四百。形势很严峻。”

台下有人举手。“陆总队，我们的‘织女’系统能识别吗？”

林岚站起来回答。“目前‘织女’第八代已经能够识别大部分深度伪造视频，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但是骗子也在进化，他们用上了最新的生成对抗网络技术，生成的视频越来越逼真，我们的检测模型需要持续升级，每个月都要更新。”

“需要什么支持？”陆铮问。

“需要更多的算力和数据。现有的服务器已经快撑不住了，需要升级。”

“好。我向部里申请经费。”

四、轩轩的选择

四月十日，星期六，下午三点，北京。

陆铮请了半天假，去看轩轩。轩轩在北京警察学院读大二，今天是家长开放日，学校允许家长参观。校园不大，但很整洁。教学楼、宿舍楼、训练场，到处都能看到穿着警服的学生。轩轩穿着一身作训服，站在宿舍楼下等着他。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腰窄，穿上警服很精神。他的脸和年轻时的陆铮很像，眉宇间有一种倔强的英气。

“爸，你来了。”轩轩跑过来。

“来了。你们学校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全国最好的警校。”

他们参观了教学楼、图书馆、警体训练馆。轩轩给陆铮介绍他的日常——早上六点起床出操，上午上课，下午训练，晚上自习。一周六天，周日可以出去，但晚上必须归队。管得很严，但学的东西很扎实。陆铮看着他，心里很满足。他选择了这条路，没有强迫他，是他自己选的。他说“因为爸爸是警察”。他说“我也想抓坏人，保护好人”。他做到了。

“轩轩，等你毕业了，想分到哪？”

“想回临沂。离家近，方便照顾妈妈。”

陆铮点了点头。“好。爸爸支持你。”

五、陈海涛的访客

四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九江。

陈海涛的家里来了一位访客——轩轩。他穿着一身警服，提着两箱牛奶，站在门口喊：“陈叔，我来了。”

陈海涛开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轩轩？你怎么来了？”

“学校放假，来看看您。我爸说您一个人在家，让我多来看看。”

“进来。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去做饭。”

陈海涛系上围裙，走进厨房。轩轩跟了进去，要帮忙，陈海涛把他赶了出去。

“你是客人，坐着等。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

轩轩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方敏的照片。他小时候见过方敏几次，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陈海涛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吧。你爸说你爱吃排骨。”

“谢谢陈叔。”

轩轩吃得很快，陈海涛看着他，想起了那些年在临沂的日子。他还是个小不点，放学后来反诈中心等陆铮，坐在椅子上吃着陈海涛给买的零食，一边吃一边说“陈叔，你真好”。现在他都二十岁了，比陈海涛高半个头。

“陈叔，听说您想回临沂？”

“想。在九江待了两年了，有点想那边。等天气暖和了，回去看看。”

六、新案

四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北京。

陆铮接到了一起来自国际刑警组织的紧急通报。通报显示，一个代号“凤凰”的新诈骗集团正在东南亚崛起，利用最新的AI技术，专骗欧美华人。规模约八百人，每月诈骗金额超过两亿元。头目“颂猜”是一个泰国人，曾在“蜘蛛”组织旗下干过，是方志文的旧部。方志文被抓后他跑到了老挝，重新组织了一个团伙。

陆铮看着那份通报，沉默了很久。方志文虽然被抓了，但他的旧部还在，他的技术还在，他的人脉还在。只要这些残余势力不除，诈骗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

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岚的号码。“林岚，‘凤凰’集团。老挝，八百人。你带队。”

“好。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注意安全。”

七、林岚的准备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济南。

林岚在实验室里准备去老挝的设备。老挝，她没有去过。“凤凰”集团的窝点据说在老挝金三角特区。那个地方她听说过，十年前陈海涛在那里卧过底。现在又成了诈骗集团的聚集地。陈海涛发来了一条消息：“林岚，老挝金三角特区，我熟。需要我陪你去吗？”

林岚回复道：“陈叔，您退休了，好好休息。我能搞定。”

“好。注意安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检查设备——便携式信号追踪器、加密通讯器、卫星电话、防窃听耳机、抗干扰无人机，还有“织女”第八代便携版。每一样都检查了三遍。这一次，她一个人带队。陈海涛退休了，陆铮在北京指挥，她是一线的指挥官。

八、飞往万象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北京。

林岚带着一个小分队从北京飞往老挝万象。小分队有五个人——两个技术员、两个侦查员、一个翻译。都很年轻，都是她亲手挑的。飞机起飞后，林岚看着窗外的云层，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出国——柬埔寨西港，为了找赵小雨。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会对着电脑写代码，跟着陈海涛到处跑。十年后，她已经是总队长了，带着自己的团队，去追捕新的骗子。时间过得真快。

九、金三角特区

四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老挝金三角特区。

林岚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地方。十年前陈海涛在这里卧过底，追过“金三角集团”的陈志雄。现在这里比十年前更繁华了，高楼更多了，赌场更多了，骗子也更多了。“凤凰”集团的窝点在特区内的一栋写字楼里，二十层高，玻璃幕墙，看起来像模像样。门口有保安，有监控，进出需要刷卡。

林岚没有进去，坐在车里远远地观察着。

“林队，‘织女’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信号源，在十五楼。”技术员小李低声说。

“能入侵他们的服务器吗？”

“能。需要时间。”

“明天凌晨开始。”

十、联合行动

五月五日，凌晨两点，金三角特区。

老挝警方出动了上百名特种兵，包围了那栋大楼。林岚跟着第二路从后门进入，负责技术支援。她冲进了十五楼的机房，从背包里拿出移动硬盘，插进服务器接口，启动了“织女”的数据复制程序。数据量很大，有几十个G，需要时间。

“林队，需要多久？”小李问。

“二十分钟。你们守住门口。”

二十分钟后，数据复制完成。她拔出硬盘，跑下楼去。

“撤退。”

与此同时，另一路特种兵冲进了“颂猜”的别墅。颂猜正在睡觉，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床上。行动持续了三个小时，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多名，解救被困人员两百多名。

林岚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些被押上警车的人，心里很平静。她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第一次出国的女孩了，见得多了，心也硬了。

十一、陈海涛的临沂之行

五月十日，上午十点，临沂。

陈海涛终于回了临沂。他先去了反诈中心。大楼还是那栋大楼，门口的牌子换成了“临沂市公安局反诈中心”。他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你们主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他是谁？我认识他。”

主任姓王，他没见过。他走进办公室，里面的人看到他，愣了一下。老同事赵刚还在，没有退休，返聘了。

“老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他们在办公室聊了一上午，说了很多旧事——赵无极、周志豪、方志文，那些已经过去了好久的事情。

中午，去了那家饺子馆，点了两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道。

“老陈，你老了。”赵刚说。

“你也老了。”

“咱们都老了。反诈的事，交给年轻人了。”

“对。交给他们了。”

十二、方志文的来信

五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九江。

陈海涛收到了方志文从监狱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海涛收”，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有两页，密密麻麻的。

“姐夫：写这封信，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叫姐夫不合适，叫陈厅长太生分，还是叫姐夫吧。你在监狱里看过我，我没有脸见你，说了几句就没有再说了。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

“我走上这条路，从根上说，是因为我姐。她生病了，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但这不是借口，我可以用合法的方式去赚钱，我没有选那条路。我选了最快的那条路。我害了很多人，也害了自己。我姐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原谅我。姐夫，对不起。

“你在监狱里跟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姐姐’。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你是对的。我对不起她。她最疼我，我让她失望了。姐夫，你替我照顾我姐，她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孤孤单单的。替我烧点纸，告诉她，我错了。”

陈海涛把信看完，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很多方敏的东西——照片、信件、结婚证。他把信放在那些东西旁边，关上了抽屉。

十三、陆铮的家宴

五月二十日，晚上七点，北京。

陆铮在家里请林岚吃饭。林岚刚带队从老挝回来，案子结了，嫌疑人抓了，证据固定了。这是她独立指挥的第一次跨国行动，非常成功。陆铮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碗鸡汤。不太好吃，但林岚没有嫌弃，吃了很多。

“陆队，陈叔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个月回了临沂，看了看老同事。前几天方志文从监狱给他写了信，他不知道怎么回。”

“那就不用回。让方志文自己反省。”

“也是。”

他们吃完了饭，坐在客厅里喝茶。陆铮拿出那本王立群送的笔记本，翻开扉页。“正义不会迟到，但有时要绕很远的路。”

“陆队，我们走了多远了？”

“从二〇一六年到现在，十一年了。”

“还有多远？”

“不知道。但不管多远，都要走下去。”

十四、轩轩的实习

六月一日，儿童节，上午九点，临沂。

轩轩放暑假了，他没有回家，去了临沂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实习。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真实的案件——一桩电信诈骗案。受害者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骗走了几十万。骗子冒充她的孙子，说在外地出了车祸，需要钱。老太太信了，把钱转了过去。轩轩跟着老民警去银行调监控、查流水、追踪资金去向。忙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晚上回到办公室，老民警说：“小陆，累不累？”

“累。但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护好人。”

老民警笑了。“你和你爸当年一样。”

十五、林岚的突破

六月十日，上午九点，济南。

林岚在实验室里，面前是“织女”第九代的界面。她把“凤凰”集团的技术特征整合进了“织女”，让“织女”学会了识别东南亚地区的诈骗模式。她还开发了一个新的功能——“预警推送”。“预警推送”能够自动识别潜在的受害者，在骗子得手之前，向受害者推送预警信息。这个功能在老挝行动中试用了一下，效果很好，成功劝阻了上百个即将转账的受害者。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林岚，女儿幼儿园毕业了。她说要来看你。”

林岚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动。她回复道：“好。周末我去接她。”

十六、陈海涛的平静

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九江。

陈海涛的生活依然平淡。早上六点起床，泡一杯茶，站在窗前看山；出门散步、吃早餐、去菜市场买菜、做午饭；下午去公墓看方敏，有时带一本书，坐在墓碑旁边看几个小时。

今天他又去了公墓，买了几本旧书，坐在方敏的墓前看书，看的是王立群送他的笔记本——三十二本，他慢慢地看。王立群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记录着他从警三十八年的点点滴滴。有些案子破了，有些案子没破，有些案子破了但留下了遗憾。他在每一个案子的后面都写了一段反思，总结自己的得失。

陈海涛一页一页地读着，读得很慢。

十七、传承

六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北京。

陆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长安街。他想起了这十一年——从临沂到北京，从副大队长到总队长，从徐玉玉案到“蜘蛛”案。他抓了成千上万的骗子，破了无数个大案，但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新的骗子还在冒出来，新的受害者还在出现。只要有人贪心，有人恐惧，有人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诈骗就会存在。他们的任务不是消灭诈骗，是在骗子骗到下一个人之前阻止他。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海涛的号码。“老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看看书，看看山，去公墓陪陪方敏。”

“身体还好吗？”

“还好。老毛病，不碍事。”

“那就好。多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

陆铮挂了电话，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一份新的报告。

窗外，阳光还在。

（本章完）

——谨以此章，献给所有在反诈一线奋斗的无名英雄。正义不会迟到，但有时要绕很远的路。不管路有多远，我们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