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联待对

我要唱歌赞美你

<p class="ql-block">标题:(随笔)半联待对</p><p class="ql-block">作者:家政先生</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音乐:安东乐队</p><p class="ql-block">编辑:我要唱歌赞美你。</p> <p class="ql-block">古联之中,有这样半副出句:牛不出头,辜负牧童寻到午。流传了数百年,人人都念得上,却从来没有一副公认工稳的下联。闲来无事,我把它翻来覆去地念,试了又改,改了又推翻,才慢慢摸透这短短十四个字里的机关与难处。</p> <p class="ql-block">上联的巧思,全落在字形与地支生肖的暗合上。“牛” 字去顶上一竖,便是 “午” 字;十二地支里,午对生肖马。这层联想,于古人本是日用而不觉的常识,好比我们如今记公历星期,不必刻意去想。它的逻辑恰是一个闭环:生肖字 “牛”,删减一笔,化作地支字 “午”,地支又牵出另一个生肖 —— 马。妙处不止于此。一句拆字联,竟也铺排出一段小小的故事:牧童出山寻牛,寻来寻去,牛影全无,到头来只落得一个拆字得来的 “午”。那一点求而不得的怅然,正藏在这十四个字里。再加上严谨的平仄格律: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拆字机趣、生肖典故、人物情景、声律节奏,几重意趣拧在一起,浑然一体。 </p><p class="ql-block">坊间旧有一个对句:鬼能踢斗,显达才子占高魁。单看拆字与平仄,也还算过得去,偏偏把上联的生肖地支内核丢得一干二净。上联是田园牧歌式的失落寻物,下联却跳去科举考场的魁名得失,意脉一断,气也就散了。它只学去了拆字的外壳,抓不住真正的题眼,历来只算凑出来的宽对,称不上佳构。 起先,我盯上了十二生肖里面的猴,只觉得大有可为。猴在生肖之列,猴字去 “犭” 旁,便是爵位之 “侯”,有字形的变化,有封侯典故,故事脉络仿佛也可承接。</p><p class="ql-block">可细细一核对,两处硬伤立刻露了出来:一是上联首字 “牛” 是平声,若以 “猴” 起头同为平声,同声相犯,平仄先失了律;二是猴拆出的 “侯” 是爵位用字,并非十二地支,复刻不了上联 “生肖 — 地支 — 另一生肖” 的完整闭环。以 “猴” 开篇这条路,走不通。 思路一转:既不能用动物 “猴” 起句,便改用爵位之 “侯” 来构思,试拟一联: 牛不出头,辜负牧童寻到午; 犬无封爵,可怜王子化成猴。 推敲此联:牛、犬同属十二生肖;牛(平)对犬(仄),不、无同为否定副词;出头、封爵都是动宾短语。上联 “寻” 为平声动词,下联 “化” 为仄声动词;上联尾 “午” 仄收,下联尾 “猴” 平收,合联律。机趣上也有呼应:牛不出头,删笔成形而为 “午”;古之封爵,伯、子、男附 “犭” 皆不成字,唯独 “侯” 加 “犭” 而为 “猴”。犬不能封爵,则不得侯,无侯便构不成 “猴” 字。上联减笔拆形,下联添旁组字,两处机巧正可对看。</p><p class="ql-block">以常规对联格律论,词性、平仄、生肖、叙事皆可相对;唯一的不足,是上联句内藏有地支 “午”,下联却未用地支。此联工与不工,交由广大读者品鉴。 再回头看先前试句:侯无封爵(封侯),可怜王子化成犬。拿它与上联细细对照,先看精神与意象的呼应。上联是生肖牛被拆解,牧童寻牛不得,暗暗转向生肖马,写的是世事难料、寻觅落空;这句试对,是身膺侯名却无封侯之实,王侯贵胄一落千丈,最终落脚到生肖 “犬”,写的是身份的沉沦。结尾那个 “犬”,是实打实的十二生肖;它虽不是同一个字增删笔画直接变出来的,而是靠叙事一步步写尽身份落差,可那一腔落空失意,与上联同调,首尾也牢牢扣住了生肖的体系。</p><p class="ql-block">可优点之外,短板也同样绕不开。头一样是平仄架不住。上联平仄定式在前,把这句放进去一比对,多处节奏点声调重合,做不到下联应有的平仄相对,格律这一关就先过不了。第二样是拆字的本质不同。上联是本字形变,牛少一竖,直接成 “午”,那是汉字形体上的物理拆解;而 “侯” 无论怎样增删笔画,都变不成 “犬” 字,它靠的是文意上的身份隐喻,并不是字形本体的拆改。 </p><p class="ql-block">于是此旧试联,便落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神合而形不合。精神意趣、生肖闭环、人物起落的故事感,它都接得住原作;可平仄格律、本字拆形这两条硬标准,它又达不到,终究只能算一句立意上佳的宽对,算不得严格工巧之对。 </p><p class="ql-block">这大约就是 “戴着镣铐跳舞” 的难处了。想守住格律,容易丢了生肖闭环与那份失意叙事;想保住生肖主线和故事意境,平仄又难周全。要二者同时圆满,在十二生肖的文字库里,几乎找不到现成的素材。数百年来无数文人对不出一副公认佳对,根由也正在这里。 几番推敲之后,我也如同古时的文人一般,选择就此放下。明知条条约束层层相扣,穷尽思虑,也很难寻到一副形神两全、滴水不漏的工对。强要硬凑,只会为了迁就形式,损伤原本的意趣,倒不如坦然接受这份缺憾。出句之妙,已经足够品味,不必强求非要得到一个完美的谜底。 </p><p class="ql-block">这般把玩下来,倒也不全是徒劳。半副古联,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照见的是读书与作文的几分道理。读巧联,最忌只读表面。拆字也好,平仄也好,都只是外在的形式,要紧的是看透背后的文化逻辑。看不见地支生肖这条主线,字句再工整,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古人的妙思,多植根于当时日用的常识,一旦脱离那个语境,便再难读出真意,这大约是今人读古联常吃的一个暗亏。试对也是如此:初看处处契合,意兴颇高;一层层细究下去,才发觉暗藏的漏洞。 </p><p class="ql-block">也因为难,才更该分得清工对与宽对的边界。对仗讲究形神兼备:有的对子意境相通,格律与字形的拆解却并不一模一样,那就只能算作宽对。既不该因为立意动人,便忽略格律的标准;也不该死守声调,把作品内在的意脉全然丢在一边。 </p><p class="ql-block">再往深里想,出句容易,成句却难。灵感可以催生一个绝妙的出句,可灵感从来不等于成品。许多流传下来的古典文字,本就是半篇、一个谜面,留待后人去猜、去补。我这一路试对:先看好 “猴”,看出弊病便舍弃;又转用 “侯” 起笔,找回了生肖闭环,却到底要打磨平仄。可以无限地靠近原作的境界,却未必真能抵达;这样的求而不得,怕也正是读古人、写自己时,常有的一种况味。懂得适时放手,接纳缺憾,亦是读书悟道的一重境界。 然而束缚之下,偏又生出巧思来。拆字、生肖、叙事、平仄,一重一重的枷锁捆住手脚,却也逼着人把每一个字都掂量、打磨。文学如此,世事亦然:全无拘束,容易流于空泛;懂得在框框里权衡取舍,看清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接受有些难题本就没有完美答案,才更懂创作的甘苦,也更懂做事的甘苦。 一副小小的拆字戏联,看似只是文人笔墨间的一点消遣。可细细品来,藏的却是读书、鉴赏、构思的一番道理。</p><p class="ql-block">联句: </p><p class="ql-block">牛不出头,辜负牧童寻到午; </p><p class="ql-block">犬无封爵,可怜皇子化成猴。</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陆修皋,江苏南京人,笔名两个黄鹂、南京爱宁家政、南京依然家政、家政先生、我要唱歌赞美你。擅长格律诗词,兼写小说、散文,潜心钻研古典诗词理论。代表作有小说《雍姬后传》《西奈山四十昼夜》等,散文《雨落边关,思恋绵长》《荷韵雨丝》,诗词《鹧鸪天・予卿书》等;诗词理论方面,著有专著《八仙体韵脚规则理论建构与实践》(简称八仙体),另有《论 “四平头”》等多篇诗学文论。作品散见于各大文学网站与诗文刊物。现为华南诗社常务管理员,大中华诗词协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