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故事】 跟着梁衡读韩愈——学习为文为官为政

萍晓

美篇号：18703118

灯下读《韩愈传》。初知韩愈，是在中学课本。《师说》的字句间透着一股不驯的锋芒。后来再读，识他是“古文运动”的旗手。2020年曾去安徽宣城，参观了韩昌黎纪念馆。回来读梁衡先生的《读韩愈》，韩愈才真正血肉丰满地站我的面前。我喜欢梁衡的散文。记者出身的他，文字沉静厚重，写历史人物，不堆砌典故，不空谈道理，总能拨开千年烟尘，触摸到古人温热的风骨。

韩愈有许多名句，人们耳熟能详。校园常看见的有“业精于勤、荒于嬉”，各类文化教育机关的大会小会里常听见“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初春，吟诵“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暮春，感叹“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梁衡没有照这样道来。

位于安徽省宣城市敬亭山南大门的韩愈文化园。摄于2020年10月。

梁衡是先写人。他去过的潮州韩公祠。祠后有山名，叫韩山，祠前有水名，称韩江。一地山水，竟以一个被贬官员的姓氏命名，韩愈不过是一名遭贬谪的文人，何以让岭南百姓念念不忘，山河留名？作者没有急于给出答案，而是把思绪拉回大唐元和十四年的长安。当年，唐宪宗要迎佛骨入宫供养，全城百姓奔走膜拜，举国狂热。满朝文武大多沉默，不愿触怒帝王，唯独韩愈挺身而出，写下《论佛骨表》。

文中，他直言历代帝王佞佛，反而国运不长，请求把佛骨投水火销毁，断天下人的迷惑。奏疏递了上去，龙颜大怒，宪宗决意处死韩愈。只是裴度等众大臣苦苦求情，才免去死罪，一纸贬令，将年过半百的韩愈驱往八千里外蛮荒的潮州。再次远赴岭南途中，风雪阻路，他写下“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在宣城期间，韩愈刻苦读书，度过五年青少年时光。

刚到潮州，此地尚属边荒，鳄鱼在江河伤人，百姓困苦，文教荒芜。常人遭此贬谪，多半会闭门伤怀，静待朝廷召回。可韩愈一到任，立刻俯身处理民生难事。他首先要解决鳄患，写下《祭鳄鱼文》，昭告鳄鱼限期离开，同时组织民众整治河道，消除鳄害。这篇文章不是单纯的祭祀文字，而是为民除害的政令，读起来饶有兴趣。

他拿出自己的俸禄兴办乡校，延请本地有才之士教书育人，推广中原礼乐文字，教化边地百姓。在潮州短短八个月，驱鳄、劝农、兴学、解放奴婢，桩桩件件都是实在的民生实事。梁衡说，人在逆境之中，大致有四种心境：或是消沉认命，或是满腹牢骚，或是直言呐喊，或是沉下心尽力做事。韩愈身处绝境，选择了后两者，他有悲愤，有怅惘，却没有躺平抱怨。

当代阳山人为他建造的公园。公元803年（贞元十九年），韩愈因上书《论天旱人饥状》，触怒权贵，被贬为阳山县令。

韩愈在潮州时间不长。可他播下教化的种子，改变一方风气。千百年过去，韩江依旧流淌，韩山草木常青。百姓感念他，不是因为他诗文名气大，而是他实实在在为当地人解除苦难，兴办教育。潮州后来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

盛唐之前，骈文盛行，文字讲究对仗辞藻，堆砌华丽辞藻，内容空洞，言之无物。韩愈发起了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陈言务去”。写文章要承载思想，去掉陈旧浮泛的套话。他的《马说》为千古名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进学解》抒发治学的艰辛，坦诚自省；《论佛骨表》直面时弊，字字恳切。

韩愈文章“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敢说真话，不畏流俗，开一代文章先河。他提出的“文道合一”、“气盛言宜”、“文从字顺”等散文的写作理论，具有规范和指导意义。所以，苏东坡赞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后人尊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亦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又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苏轼、柳宗元、欧阳修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韩愈的文章与人格是一体的。他一生仕途坎坷，三次考进士落第，为官之后屡屡碰壁，得来一官半职十分不易。按常理，更该惜官保身，遇事少说真话。可遇到损害天下百姓之事，他依旧敢直言。晚年藩镇作乱，他以年迈之身，单人匹马奔赴叛军大营劝降，置生死于度外。

韩愈故里，位于河南省焦作市孟州市韩庄村，是一处纪念韩愈的纪念性文化地标。

梁衡没有神化韩愈，不回避他身上的局限。梁衡清醒地指出，韩愈自有时代的局限，有他固守的儒家立场。但可贵之处在于，在复杂的朝堂纷争里，他守住了底线：不写空洞文章，不说违心假话，做官就要踏踏实实为民办事，不必一味仰望前人。而这一点，尽管穿越千年，依旧有它该有的分量。

韩愈（768年－824年），字退之，河南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人，唐宋八大家之首，自称“郡望昌黎”。唐代中期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三岁丧父，由兄嫂抚养，自幼刻苦读书，25岁考中进士。‌‌先做节度推官、四门博士，后来任监察御史，因上书反映灾情得罪权贵，被贬为阳山县令。之后历任史馆修撰、中书舍人等职。

潮州韩文公祠。千百年来，韩愈笔下诞生了331条沿用至今的成语：如，业精于勤、千钧一发、坐井观天、痛定思痛、力挽狂澜等等。

元和十二年，随宰相裴度平定淮西之乱，因功升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因上表劝阻皇帝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后转袁州，在当地兴办教育、为民办事。唐穆宗即位后，回京任国子祭酒，晚年任吏部侍郎。824年病逝，享年57岁。‌‌

合上两个版本《韩愈传》和《韩愈作品集》，百感交集，历朝历代文人，多如天上繁星；天下无文采而长于理论者、更有会写会说而不做的，不计其数；但将高度理性和超人文采、躬身实践者集于一身者，可谓寥寥无几，而韩愈三者兼备，犹如平地上的高山。以文而论，文史学家评说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以理以实干而言，他是个敢作敢为、荣辱不惊、为庶民百姓办实事的清官。

潮州韩文公祠，韩愈与赵德塑像。赵德为潮州本土先贤，受韩愈托付兴学育人，整理昌黎诗文，让中原文脉扎根岭南。

回望千年，韩愈的文章常在，韩江流水不息。梁衡的文字，把韩愈从典籍书页里请出来，帮我们跨越岁月，读懂这位先贤，让我们看见一个真实的、有风骨的官员与文人。重读韩愈，最触动我的是个人修为，亲身践行与纸上空谈全然不同。如今，AI能轻易生成文字，可没有亲身阅历打底，文字便没有根基。工具再便捷，终究替代不了自身的体察与坚守，修养要靠自己一步一履去历练。

韩愈为文不做空话，为官不说假话，做事务求实绩。借梁衡的视角，再读《韩愈传》，记住他们是用笔墨唤醒文风，用人格照亮时代。梁衡写道：“一个人不管你有多大的委屈，历史绝不会陪你哭泣，而它只认你的贡献。”这是韩愈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启示，也是《读韩愈》留给读者最深的感动。读书作文，最终要落到世道民生。

位于江西宜春袁山公园内的昌黎阁，是为纪念唐代袁州刺史韩愈而建，高21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