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春壶赏析

鄂邑紫韵坊

器物之至高境界，不在雕琢之巧，而在得天趣、合人心、历千古而存真。紫砂诸器，以供春为祖；砂壶百式，以树瘿为古。此物不独为阳羡名器，实乃明代百年间，人心归静、道法自然之最好注脚。

明正德、嘉靖间，宜兴金沙寺幽寂清深。名士吴颐山读书寺中，家僮供春随侍左右。僧众闲时以澄泥制器，取山间细土，淘洗淬炼，捏土为壶，以供僧寮煮茶。供春日日旁观，默悟其法。世人多以匠艺为俗务，彼独于水火陶泥之间，窥见造物之理。

寺中古银杏参天覆地，枝干苍古，累累树瘿盘错凹凸，斑驳如岁月皴纹。寻常人视之，以为朽木赘疣，弃而不取。供春见之，心有所契。大凡天地至美，多在残缺朴拙，不在圆整华美。遂取寺中澄净砂泥，不循旧样，不施巧模，徒手捏塑，仿银杏树瘿之形，摹肌理凹凸之态。壶身无规整之圆，无刻意之润，纹理隐起，天然错落，宛若古木凝霜、苍岩敛韵。

古来之器，多为人意；唯供春此壶，全为天意。

前代砂器，粗朴厚重，仅作日用炊饮之具。自供春一出，紫砂始脱匠俗，入文人雅品。其制不求工巧，不事繁饰，随形就势，顺其自然。拙而不陋，古而不僵，荒寒中有生机，平淡中见风骨。此正静安先生所谓无我之境也。人工尽敛，天趣独存，物与天地四时相往来，不因人意而损益。

当是时，吴中文风蔚然，世人尚精雅、逐绮丽。器必规整，纹必繁艳，以雕琢炫技艺，以华美媚时人。独供春守拙归真，取丑为美，于尘埃俗工中，开出千古砂壶第一境。初成之时，寺僧见而叹之，文士见而宝之。一物出世，遂开阳羡紫砂千年文脉。

数百载光阴倏忽而过，山河屡改，人事屡迁。金沙古寺香火浮沉，银杏古木几经荣枯。明代风流、嘉隆文雅，早已散入云烟。王侯珍器、锦绣繁华，皆随世运销沉。

独供春一壶，寂然留存。

历经兵燹流离、藏弃辗转，壶身肌理依旧苍古，天然纹理未损分毫。盛泉则静影沉璧，贮茶则清味幽长。不争璀璨，故不被时光摧折；不逐浮华，故能阅尽沧桑。

余谓：凡物有境界者，皆能不朽。

绮丽者，境浅而易衰；雕琢者，气尽而速朽。唯取法自然、寄托素心者，历百代而如新。供春以一僮子之身，不习文墨，不逐功名，独以一片素泥、一番静心，悟透天地大美。其壶之妙，不在形，不在艺，而在弃人伪、存天真。

人间万事，大抵如是。太用力者，终是寻常；能留白者，方得千古。

一树之瘿，本为木之瑕疵；一捏之泥，本为世间微尘。然心与天合，艺与道通，遂使微物成千古绝品。

今观供春古壶，斑驳纹理里，是明时风月、古寺清寂；温润胎骨中，是匠人素心、天地天真。

繁华终是泡影，朴素方为永恒。此一物，足以尽紫砂之境，亦足以尽人间浮沉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