耱地保墒时，三婆走了

曹权利

耱地保墒时，三婆走了

文，曹权利

农历九月初一，早晚西府塬上风已经带了凉意。我有几十亩承包地，也算个小地主吧。地里的麦种刚落进黄土莫几天，还没有拱出土面，等着耱地保墒，我心里一直记挂着田里的事。吃过早饭，当下饭碗，给母亲说了一声，发动车子往曹家庄赶。

244国道凤翔城到八旗屯段，虽然只有三公里，秋里早上日头被几多薄薄的白云覆盖着懒洋洋的。行道树以白杨树居多，叶子已经泛黄。行道树外的庄家地里的玉米秆子已经泛黄。车子在自家门前停稳，回头一看，村口那棵千年老槐树叶子一半绿一半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家的邻居，新上任的队长，告诉我说，我三婆在黎明时分走了。

老人家高寿九十有余，一辈子守着曹家庄的黄土过日子，育有三个儿子——我笃续爸、纯续爸、朱续爸。两个女儿——我笃艳姑、雪艳姑，里孙、外孙满屋跑。三婆一直跟着朱续爸家一起生活。老人家的大儿子，我笃续爸，是从县氮肥厂退休的，如今也快八十岁了。

放好车，我快步向三婆家走去。进了院子灵前安安静静，只看见阴阳先生，在安安静静地书写“出丧牌子”等。我走近三婆的房间，我三婆的小女儿雪艳姑坐在冰棺旁边。三婆静静躺在冰棺中，眉眼平和舒展，像沉沉睡熟了一般，面容依旧慈祥，音容宛在。看着老人家安详的模样，一时间千般思绪轻轻漫上来。

我朱续爸上小学时和我是同班同学，和我同岁。碎爸家里有台手扶拖拉机，农忙时节，常常帮邻里播种小麦。两天之前，我还专程去找碎爸，请他帮我那块尚未出苗的麦田礳地，碾碎板结的土块，锁住地里墒情，盼着麦种能够顺利破土，苗齐。

我朱续爸的爱人，我叫新娘（nia）她跟我说，你三婆近来胃口差，不大想吃饭，今早就没有吃饭。谁也不曾料到，仅仅隔了三天，人就悄然离去。

我的朋友圈较大，由于国庆刚过去没多久，同学，战友，文友，村里红白事一桩接着一桩，我几乎天天都要随礼。碎爸家办白事，事务繁杂，我没法整日守在灵前，每次要抽身随礼，都得跟三婆家人和总管打招呼请假。

西府这地方有老规矩，高寿老人离世，照例停灵七天再行安葬。可三婆初一辞世，若守够七天，下葬之日便是初七。西府人向来忌讳“七撞七”，家里人几番商量，只好改了日子，停灵五天安葬。

九月初三搭棚，初四乡邻和亲朋就在席棚就餐，打麻将、挖坑、掀牌、看花花，初五开吊。

开吊这一天，我开车从凤翔城把八十七岁的老娘接回曹家庄。三婆和母亲年纪相近，只差三四岁。按乡里的辈分，母亲是三婆的侄媳妇，是正儿八经的孝子，本应当披麻戴孝，跪在灵堂跟前，迎接四面八方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只是母亲年事太高，腿脚不敢长久跪立。大家商量妥当，就让她坐在灵堂前的沙发上守灵。

我新娘（nia）走上前，慢慢给母亲披上素白孝衣，细细系好麻带。母亲静静坐着，先是眼圈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一圈一圈打转，片刻之后，泪珠终于落了下来，静静淌在孝布之上，没有哭声，却藏着绵长的伤感。

大爸爸（堂叔父）特意叮嘱我，让我把今日别的事情一概放下不管，专门陪护老娘。往日门子里过事，收礼记账的差事向来都是由我来提笔。今天不一样，这份活计，我不能再接了，照顾八十七岁的老母，就是我今天的职责。

塬上的秋风穿过院子里的树枝，沙沙地响。灵堂前，孝子跪了一圈；大门黄幡垂垂，随风轻轻晃动。乡邻们，亲戚六人（亲戚六眷）三三两两赶来吊唁，脚步放得很轻，低声说着话。

西府雍城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礼数，一桩桩，一件件，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人情里。岁月像塬上缓缓流动的风，一辈人慢慢老去，悄然退场，留下的思念，静静落在曹家庄的秋日光景里。

农历二零二六年九月初五至初六于曹家庄。

手机摄影：曹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