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祥習書（十四）赵孟頫梅花十绝

金祥

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

窗台上那尊笑口常开的弥勒摆件旁，青枝绿叶的盆栽衬着小塔似的瓷件，我总爱泡一盏茶坐在这里，翻读古人写梅的字句。这次铺开素白的宣纸，抄录的是赵孟頫的梅花诗，是复刻了千年之前文人间唱和的余温，一笔落墨，就像把窗外漏进来的春日软光都揉进了宣纸的纹路里。

一枝风物便清和，看尽千林未觉多。觉多结习已空，说着袂不须天女问如何。

起笔写第一句的时候，风刚好掀动宣纸的边角，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忽然就懂了诗里的心境：哪怕只瞥见梅枝横斜的一点清景，就足以把周遭的风日都染得温软清和，就算看遍了千树万树的梅花，也绝不会觉得看得太多。等这份赏梅的执念都慢慢淡去，挥一挥衣袖，根本不需要旁人来问我这份心意究竟如何。

天教桃李作舆台，故遣寒梅第一开。一把幽人收艾纳，国香和雨入青苔。

写这一纸时窗外飘起了细濛濛的小雨，落在窗沿的叶片上润出细碎的水光。原来上天是特意让桃李都排在梅的身后做陪衬，才让这耐得清寒的梅花，在百花之前早早绽开。它把清幽的香气都悄悄收起来，等雨丝落下的时候，就把这独一无二的国香，伴着雨痕一起浸进阶下的青苔里。

白焕思家万里回，小轩临水为花开。故应当作诗千首，知是多情得得来。

落笔时指尖都沾了点墨香，忽然就跟着字句走到了临水的小轩边。远走万里的人惦念着故里的梅树，匆匆赶回来，守着这临着水的小窗，就为了等一树梅花绽开。这样的景致，值得为它写上千首诗，每一句字里行间，都是攒了满溢的心意才换得的相逢。

人去残英满酒尊，不堪细雨湿黄昏。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风流楚客魂。

写到这行时天色已经擦了黑，窗风带了点夜的凉意漫上来。酒樽里落满了飘零的梅瓣，黄昏时分的细雨沾湿了衣袂，惹人心头泛起淡淡的怅惘。料峭寒夜里哪来穿花的蝴蝶，想来那翩然掠过低枝的影子，定是当年赏梅醉酒的楚客，留恋人世梅花的风流，魂魄又悄悄回来了。

莫向霜晨怨未开，白头朝夕自相催。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纸页上的墨还没干透，字句里的意趣就漫了出来。别在落霜的清晨埋怨梅花还未绽开，你我头上的白发朝朝暮暮都在催人老去，时光从来不会等人。等那崭新的第一朵蓓蕾含着风承着露缓缓绽开，那份温婉又盼人的情态，就像西厢里静静等着月亮升起来的人，满是软和的期许。

洗尽铅华见雪肌，要将真色斗生枝。檀心已作龙涎吐，玉颊何劳獭髓医。

这一纸写得格外舒展，仿佛能触到字句里梅花的清透。它洗尽了所有俗艳的铅华，露出雪一样莹润的肌理，就凭着这份天然真色，敢和满枝的生机比个高下。深檀色的花蕊吐着像龙涎香一样的清芬，白玉似的花瓣本就完美无瑕，哪里还需要什么珍奇的药膏来修饰分毫。

春入西湖到处花，裙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临烟浦，脉脉当垆傍酒家。

笔锋顺着行草的走势走，整个人好像跟着字句游了一趟春日西湖。春风漫进西湖的每一个角落，到处都浮着花影，芳草沿着湖岸绕着斜斜的山坡铺展开来，像美人裙边的绣带。梅枝就像那在烟水浦边解下佩饰的仙子，又像倚在酒垆边的温婉佳人，带着盈盈笑意，站在春烟里惹人驻足。

湖面初惊片片飞，尊前吹折最繁枝。何人会得春风意，见得黄梅雨细时。

写到这里仿佛真看见湖面落了梅瓣，飘在水上打着旋儿，第一眼望见时心里都浮起一阵轻惊。对着酒樽伸手折下开得最盛的那枝，藏进袖中留着余香。谁能读懂春风藏着的心意，等梅熟时节，细细的雨丝飘下来，梅子的香气漫在风里，那便是春风留到最后的心事。

春风江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岂知流落繁华后，相见蛮风瘴雨黄昏。

墨色落在宣纸上，字里都裹着旧时光的沉味。春风吹过淮南的江岸村落，从前我在那里见着梅花开落，曾为它的清姿动过神肠断过魂。哪里想得到辗转流落，看遍了世间繁华人世之后，竟然在这样浸着蛮风瘴雨的黄昏，又和这熟悉的梅影撞了个满怀。

七株半落荔支浦，一树独秀桄榔园。岂唯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一枝玉蕊照清晨。

写到最后这几句，整幅长卷的气韵都收束在这枝寒梅上。在荔支浦边七株梅树已经半数零落，唯有这一株，在桄榔树的林园里独独探出秀逸的枝桠。它哪里只是把清幽的光影留在夜色里，那带着清寒的艳色，几乎要把残冬最后一点余温都轻轻推开。就在松风亭下的荆棘丛里，一枝像玉一样润的蓓蕾悄然绽开，清光把整个清晨都照亮了。

赵孟頫梅花诗

乙巳季春月李金祥

落笔的最后，在纸页边落下落款和朱红的印章，看着一行行墨迹从腕底生出来，把这十首写梅的诗都稳稳落在宣纸上，忽然觉得和千年前的文人心意相通了大半。

感谢欣赏

案头的宣纸还留着墨香，窗台上的绿叶映着那尊笑佛，风从窗缝钻进来，好像也沾了点纸上梅花的清韵。多谢你愿意跟着这些墨色字句，一起赴这场跨越千年的梅花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