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闹之殇

侯杰

　　林儿姑娘是我的邻居，说话如她母亲一样温柔，鸭蛋脸，单眼皮，身材苗条，中等个子，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很好。她家与我家的院子只隔着一道矮墙，小时候我常趴在墙头看她坐在院子里绣花，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说话声音很轻，像她母亲一样，从不会大声与人争执，邻里间提起她，没有不夸的。结婚本该是最喜庆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日子改变了她的生活。

　　小时候印象中结婚时婚闹特别严重，林儿姑娘结婚当天，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鞭炮从村口一直放到家门口，红纸屑铺了满地，唢呐吹得震天响，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到了晚上，宾客散去，本该是新婚洞房花烛夜，软弱的新郎居然没能赶走同龄的年轻人。四五个年轻小伙嘻嘻哈哈地挤进洞房，说什么“闹洞房越闹越喜庆”，竟一起躺在了婚床上。新娘被夹在几个大男人中间，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却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劳累一天的新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那些打着婚闹旗号的年轻人，咸猪手便伸了出来。新娘推拒不得，只能蜷缩着身子默默忍受。我以为忍过这一晚就好了，谁知竟一连三天，夜夜如此陪睡。我不知道新郎父母该有多懦弱才能容忍，或许他们觉得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或许他们怕得罪人，又或许他们根本没把儿媳的尊严当回事。那三天里，林儿姑娘的眼睛始终红肿着，见人也不敢抬头，从前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意，再也不见踪影。

　　第三天早上本是回门的日子，新娘该带着新郎欢欢喜喜回娘家。可就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同村一个以婚闹为由陪睡了三天的年轻人，竟带着新娘跑了。婆家和娘家乱作一团，发动了所有能找的亲戚朋友，沿着出村的路四处追寻。天亮时，终于把还没走远的两个人捉了回来。林儿姑娘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被婆家人拽回家中。那个年轻人被揍了一顿，灰溜溜地跑了。老实本分的婆家人选择了原谅，说到底是自家娶的媳妇，日子还得过下去。可旁人不会原谅，也不会忘记。村里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像针一样扎人，说她不守妇道的有，说她招蜂引蝶的有，说她活该的也有。最让人心寒的是娘家嫂子，从此不许她登门，逢年过节也不让她回娘家，像躲什么晦气似的。林儿姑娘从此很少出门，偶尔在院子里见到她，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下去，那个温柔安静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在儿时的记忆中，这样的婚闹每年都有，趁机揩油新娘的屡见不鲜。还有一次临近村里，几个年轻人闹得越发过分，居然把新娘的衣服都扯掉了。新娘当场就哭了，婆家人只是笑着打圆场，说年轻人闹着玩。可那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当天夜里便上吊自尽了。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一场大喜硬生生变成了丧事，红绸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幡就挂上了门楣。新娘的母亲哭得昏死过去，婆家人这时候才追悔莫及，可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一条活生生的命。那个姑娘，听说和林儿姑娘差不多年纪，也是温温柔柔的性子。

　　时至今日，文明在进步，婆家总是把新娘保护得很好，礼节也更文明了。婚闹的陋习渐渐被摒弃，婚礼上大家客客气气，热闹而不失分寸。可那时留给我们的记忆却没能随着时间消失，林儿姑娘瘦削的背影，那个夜里上吊的新娘，还有那些被婚闹毁掉的喜庆日子，都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些以喜庆为名的伤害，那些以传统为借口的恶行，留给人的是无尽的遗憾和沉痛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