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蔗林里的回忆

丽烨

<p class="ql-block">惊蛰前后,父亲会选一块松软肥沃的坡地精心备耕,我们叫它“蔗种地”。待到春雨润透,父亲便扛着锄头把土块细细敲碎,然后开出一行行浅浅的蔗沟,将一节节带着芽眼的蔗种平卧进去。一场雨,一遍肥,不到一个月光景,曾经的荒坡就冒出了一行行嫩绿嫩绿的甘蔗苗。</p> <p class="ql-block">农作物当中,甘蔗最吃功夫,懒人种不得甘蔗。甘蔗长到半尺高,田间管理就得紧紧跟上:培土、除草、追肥、剥叶、防虫、抗旱,样样马虎不得。甘蔗要十个月左右才能收获,哪一个环节跟不上,轻则减产,重则歉收。在所有的活计当中,最要紧的是与风雨打“持久战”。初夏的暴雨,盛夏的台风,杀伤力最大的是台风。台风袭来,甘蔗极易成片倒伏;倘若茎秆折断、根系被掀动,这一茬甘蔗的品质就会大打折扣。所以每逢台风季来临,我们都要提前捆束蔗秆,尽可能降低灾害带来的损失。</p><p class="ql-block">我对蚜虫、螟虫、蔗龟恨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做梦都想把它们消灭干净。</p><p class="ql-block">从初中二年级开始,连续四五年的暑假,我天天都要钻进自家的甘蔗地里。十几亩甘蔗,十四五岁的我就得顶半个劳力。一天到晚泡在甘蔗地里,早晨蹚着露水,中午顶着烈日,下午干到暮色降临,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暑假里最主要的是剥叶和防虫,这份辛酸不只是负重劳累、酷暑煎熬,还有蔗叶割划带来的刺痛。那时候物资条件有限,很少配齐全套防护,偶尔来不及换上长袖手套,只能尽量侧身穿行在蔗行之间,不住低头弯腰。蔗叶扫过脸颊、划伤手臂是常有的事,干完活,胳膊脖颈上满是细碎的红痕。</p><p class="ql-block">我们家有三块甘蔗地,每块三四亩。培土时节,就算父亲和我一同出力,培完一遍也要六七天,往往一遍劳作刚收尾,第二遍、第三遍管护又接踵而至。上初中时,每到五六月培土,甘蔗还只齐腰高,我弯着腰在蔗行间穿行,锄头一起一落,汗珠子砸进土里。到了八九月甘蔗进入旺长,蔗株便长得高出我一大截。正午烈日当头,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甘蔗林,我会委屈得偷偷掉眼泪。哭也只能悄悄哭,泪水解决不了农活,台风季步步逼近,容不得半分懈怠。抬手用手背抹去眼泪,吸一吸发酸的鼻子,还是要挺直腰杆继续劳作。</p> <p class="ql-block">你对甘蔗越用心,甘蔗回馈你的便越丰厚。待到入秋,朗朗秋阳洒满蔗地,一株株甘蔗挺拔林立,紫皮泛着光泽,绿叶舒展,如同列队的卫士。云朵悠悠飘过村庄田野,高远的秋空令人心胸舒展,整个夏天劳作的辛苦,此刻都消散大半。砍收甘蔗的喜悦,写在了父亲母亲的脸上。蔗地里砍下的甘蔗一捆捆码放整齐,母亲跟在后面,把品质参差的蔗捆分开,捆扎码放,等待装车。</p><p class="ql-block">父亲会挑一个休息日,带我赶去二十里外的国营糖厂交售甘蔗。父亲侍弄出来的甘蔗,每年都有不少达到一级蔗标准。一级蔗不单收购价钱更高,更是庄稼人的一份荣耀。往大说,是支援国家建设;往小说,代表着种田人的勤恳本事。父亲格外看重这份体面。</p><p class="ql-block">卖完甘蔗,平日节俭的父亲会带我下馆子,到街上吃米粉、喝骨头汤。吃完饭,父亲要去商店置办母亲交代的生活用品。我便抓住机会,央求买书包、钢笔、文具盒,或是印着明星图案的日记本,还有我心心念念许久的一双运动鞋。父亲大多会爽快应允,这份欢喜,足够陪伴我一整个学期。</p><p class="ql-block">父亲常说,甘蔗浑身都是宝。甘蔗运到糖厂,当即就能拿到现钱;蔗尾蔗叶是喂牛的上好草料,蔗渣可以造纸、做板材,滤泥糖厂会统一处理,有的年份也拉回来做果树的底肥。咱们多受点累,多种几亩甘蔗,一家人就能吃穿不愁,手头也有活钱。</p><p class="ql-block">父亲这套朴素实在的“甘蔗经”,唯独少说了一桩:种出来的甘蔗,也让咱们农家孩子,年年都能尝到甜甜的滋味。</p><p class="ql-block">秋收砍蔗结束,把冬菜栽种妥当,才算迎来农家相对宽松的冬闲。这份清闲是相对的,于母亲而言,又有另一番活计要忙。</p><p class="ql-block">每年冬至前后,糖厂开榨,父亲从交售的糖蔗里特意留下一些,运回院中。父亲会在院子铺开竹席,用锋利的蔗刀把蔗节削净。每到晚饭过后,母亲收拾完灶台,架起大铁锅,把新鲜蔗节压榨出清甜蔗汁。冬夜漫长,为赶制糖料,常常熬到夜深。我睡下一觉醒来,还能望见灶火映出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搅动糖浆沙沙的声响,再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遇上晴好白日,在祖母与父亲搭把手协助下,母亲把熬好的糖浆倒进模具,晾晒冷却,再分切成块。一道道工序做完,才可以装坛封存,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拿来待客。手工熬糖,是祖辈流传下来的老手艺,极耗耐心和气力。记忆里,每到熬糖时节,母亲总要连轴忙碌多日,发间沾着细碎糖霜,眼里布满红血丝,常年劳作的双手裂开一道道口子,想想都叫人心疼。</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母已是耄耋之年,又到一年深秋,我总想跟儿子讲讲甘蔗的往事,讲讲那个从甘蔗地里走出来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