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游天下)钱塘江观潮记

云竹(拒闲聊)

<p class="ql-block">文字/照片:云竹(朱利竹)</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1484657</p> <p class="ql-block">十月十四日清晨,天色微明,我便起身收拾了。八点半,车子从建德文澜宾馆的门前开出,一路向东北去。</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风景是缓缓退去的:先是新安江边未散的薄雾,缠在山腰上,白得发软;再是田畦、房舍,偶尔一株孤零零的乌桕,叶子已半红了。三个钟头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我把窗外的秋色一段一段地看过去,又忘过去。到得嘉兴,已是晌午。</p> <p class="ql-block">我拣了高处站定,看那表,才十二点半。</p><p class="ql-block">等,是件磨人的事。起初大家还有说有笑,指点着江心说东道西;渐渐地,话就少了,眼睛都往那东边的水天线上瞟。江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冷酷。我站着,看风把近处的水色吹得细细地皱,看几只水鸟斜斜地掠过又落下,看身旁的人从雀跃走到沉默——一个半钟头,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中饭是在一家挂着“乾隆酒店”匾额的馆子里吃的。名字取得阔气,菜却是家常的味道。我忽而想到,这“乾隆”二字,未必真有皇帝到过,大约只是店家借一点旧日的声势,给寻常的饭菜添些谈资罢了。世间许多招牌,原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饭后便驱车去观潮点,那地方叫作“白石台”。</p><p class="ql-block">白石台是个极素净的名字。到的时候,太阳正当中天,江风先一步迎过来,带着水汽与咸腥,凉凉地拂在脸上。江面很阔,远望是一片浩荡的灰白,水天相接处,界限也模糊了。潮还没有来。</p> <p class="ql-block">一点三十八分。</p><p class="ql-block">先是一线极细的白。</p><p class="ql-block">那白,是从远处水天相衔的地方生出来的,像谁用指尖在灰绸上轻轻划了一道。它慢慢地粗起来,亮起来,成了一道横贯江面的雪线。紧接着,那线就活了——它不再是线,而是无数水浪攒成的一道白墙,齐崭崭地、带着不容分说的威势,朝我们压过来。浪头翻卷的时候,雪沫乱飞,日光打在上头,碎成千万点银星;浪与浪相撞处,发出的是低沉的、闷雷似的轰鸣,一下,又一下,震得脚下的石台微微发颤。</p><p class="ql-block">潮头过去了,江水却还不肯安分。后浪推着前浪,一层层地涌,一层层地散去,把岸边的石头舔得湿亮。我站在那里,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满了——像这江面,被那一道白线齐齐地剖开,又缓缓地合拢。</p><p class="ql-block">听人说,今日因时辰的关系,潮并不算大。可是在我看来,这已足够。一个从武汉来的人,平生第一次看钱塘的潮,即便只是这“不大”的一线,也够我在心里记上许多年了。壮阔的东西,原不在乎多,只在乎你有没有被它撞见。</p> <p class="ql-block">观罢潮,我们便往盐官去。</p><p class="ql-block">盐官是座古镇,青石板的路,白墙黑瓦的房子,许多年的光阴都压在那些瓦楞上。我们先观了孔子庙。庙不大,庭院里一株银杏,叶子黄了半边,风过处,簌簌地落,落在石阶上,落在香炉的底座旁。大成殿里静得出奇,连脚步声都显得喧哗。</p><p class="ql-block">再往前,是海神庙。</p><p class="ql-block">这庙是难得的阔气。那里的门楼、殿宇,一色的旧红与沉黑,檐角的飞翘高高地挑向天空,好像仍要托住几百年前的风雨。我走进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殿内光线昏暗,偶有一线天光斜斜地漏下,照在雕花的梁柱上,木纹历历可数。站在这般高大的殿宇底下,人是很小的。我忽然想,古时候的官民,把这份敬畏一砖一瓦地砌进庙里,所求的,无非是海晏河清——可这潮水千百年来仍是照涨,照落,并不因为谁修了一座庙就少了几分声势。</p> <p class="ql-block">出了海神庙,又去看金庸书院。</p><p class="ql-block">书院是新的,却也布置得古意盎然。院落一进一进地深进去,回廊曲折,草木扶疏。想到那位写尽了江湖的人,原是从这方水土里走出去的,心里便生出一点别样的亲切。江湖多远,家山却近;笔下的刀光剑影再热闹,终究也要有个可以回望的故乡。</p><p class="ql-block">最后到了陈阁老宅。</p><p class="ql-block">老宅深得很,一门套着一门,天井里罩着一方小小的天。木头的门楣、砖雕的窗棂,都旧了,旧得温润。走在里头,仿佛能听见从前人家轻微的呼吸——孩童的嬉闹、女子的笑语、长者的咳声,都被这高高的墙垣收着,如今只余一院清凉的影子。那传说里真假莫辨的故事,也随着斜阳一同沉进了墙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点过后,我们起身回程。</p><p class="ql-block">车依旧是来的那辆车,路却是灰蒙蒙的暮色了。来时看过的田畦、房舍、乌桕,这时都成了黑沉沉的剪影,一盏一盏的灯火从车窗里一晃而过,又消失在身后。人有些倦,心却是盈的——像揣了一兜的江水,晃一晃,便有那闷雷般的声音,在胸间隐隐地响。</p><p class="ql-block">七点半,车子停在建德一家叫作“俞味餐厅”的饭铺前。饭菜是热腾腾的家常味,几双筷子在灯下起起落落,白日的潮声与旧宅的影子,便都化进了这寻常的一餐里。</p><p class="ql-block">八点半,回到文澜宾馆。推门进去,灯一亮,白日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我睡在床上,只觉指尖还留着一点江风的凉。窗外的夜是静的。而我心里那道白线,至今——还没有退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