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爷的烟斗

老九

李爷的烟斗

王德利

人退休了，不能没点事儿攥着，闲久了，容易垮。李爷就是这样。他退休没七八年就走了，算起来，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

那天我爹叫我去送送。李爷家二小子小强是我同学，我去了，磕头上香，该走的礼数都走到。灵堂桌上摆着他那只酱深色枣木烟斗，镶着铜边，烟还点着，青烟慢悠悠地散。我望着那烟斗，忽然就想起那些年他叼着它，踱进我家院门的样子。

李爷和我爹是战友，也是老乡，一个常州一个苏州，早年都在朝鲜战场上待过。退休前就常来我家闲坐，退休后更勤。那时候我爹也刚退不久，在第二文化宫补差，发发报纸，养养鱼，给楼道浇浇花。

上小学的时候，李爷总叼着那只烟斗来，坐下就聊，不是聊朝鲜战场的旧事，就是掰扯老家常州和苏州的异同。烟斗冒着东北烟丝的劲儿，味冲得很，我给他泡的茉莉花茶，茶沫浮在碗边，香得温乎。

我小学那几年，最爱蹲在旁边听他们聊。他俩总争一件事：薛仁贵和徐茂公，谁才算得上总帅。李爷说薛礼能征善战，当然是主帅；我爹说徐茂公才是掌全局的军师。都是当年在坑道里听评书听熟的底子，争起来嗓门都高。我还总追着问，薛礼的穿云箭是什么道理，“张手雷”是怎么个炸法，高丽叛将盖苏文插翅逃走，又是用的什么法子。李爷总挥挥烟斗笑，说你自个儿看书去，你不如我们家小强爱念书。

唯有一件事他俩口气一致：他们的军长李湘，是叫敌人的化学武器熏坏了身子，后来埋在了张家口。说这话的时候，李爷的烟斗会熄一会儿，火星暗下去，半天没人说话。

后来李爷搬家，从我小学高年级到初中，有好几年没见。再见面，是我和小强成了同班同学。初三放暑假，火车上撞见，他回常州老家，我回苏州。小强请我吃了盒盒饭，还掏出机床厂赠给复员军人的四幅画给我看，说巧了，我们家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套。他说这次回去，特意要给爹捎点江南的烟丝。

再往后，小强越出息，见面就越少了。

李爷搬回河沿街住的时候，已经彻底退下来了，在附近开了块地种菜。李娘后来也退了，不知信了个什么教，整天神神叨叨的。俩人总吵，吵急了李爷就摔门出去，摸黑到菜地里拔草。我爹回家总念叨，说李爷血压那么高还抽，天天咳，也不知道戒点，哪怕少抽两口。

再后来就听说住院了。小强那阵正参加国际会议，不在身边；老大指望不上，底下妹妹还小。

没熬几个月，人就走了。

灵堂里那只烟斗还燃着，像他从前坐在我家马扎上那样，烟一点一点散。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李爷退休的年纪。怕老年痴呆，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尽量写段博客。

手里没叼烟斗，可手里攥着笔。其实都是一回事——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攥在手里、叼在嘴边，有个事儿挂着，才不飘，才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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