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历史人物，应该多点”为尊者讳”， ——读《往事不寂寞》有感

鳌山人

　　坦白说，我是刷短视频才知道李菁和她的《往事不寂寞》(对我这个非文学非传媒的人来说应该不是太丢人的事)。一个采访过唐德刚、用口述史方式做媒体的人，这本身就够让人好奇。网购回来，休息时翻了几篇，读得很慢，因为每篇读完都要愣一会儿神。书中那些人——袁克定、梁实秋、刘文辉、陈立夫——我在正史里是认识的，但李菁笔下的是另一副面孔。读完最大的感受，倒不全是对“人”的发现，而是对他们后人口中那些欲言又止的“辩解”有了别样的理解。

　　初读时，我确实有一种“耳目一新”的兴奋。李菁的写法，好就好在她不急着给人物定调。

正史里的袁克定是“袁大头”那个一心想当太子的瘸腿长子；梁实秋是“资本家的乏走狗”；刘文辉是军阀；陈立夫是“四大家族”之一……这些标签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

但《往事不寂寞》里的口述者，是他们的儿女、亲属，说出来的话带着体温。李菁做的，是把话筒递过去，让这些“后人”把记忆里那个“父亲”、”母亲”、“祖父”还原出来。这种“还原”未必客观，但至少诚实——它让我们看到，历史人物在私人记忆里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日常的琐碎，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有被时代裹挟的无力感。这跟正统史书冷冰冰的定性、新闻媒体非黑即白的评判，完全是两回事。

　　但读着读着，另一种感觉浮上来了：这些口述者，毕竟是“后人”。后人谈先人，天然带着一层滤镜。袁克定的后人会强调他晚年拒任伪职的气节，梁实秋的亲属会着力澄清他并非“反动文人”，刘文辉的子女会讲述他起义前后的心路，陈立夫的晚辈会突出他推动中医、晚年思乡的一面。这些“正确性”被反复强化，而那些不那么“正确”的部分，要么被轻描淡写，要么被归为“不得已而为之”，这不就是“为尊者讳”吗？

　　有意思的是，“为尊者讳”这四个字，在今天几乎是贬义的。我们习惯了“不虚美、不隐恶”的史学标准，习惯了媒体监督一切、解构一切。一听到“讳”，立刻想到的是遮蔽真相、歪曲历史。但回到《春秋》的语境里，“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本意，并不是让史官造假，而是一种“隐而不书”的笔法——尊者、亲者、贤者遭遇不幸或犯错，不直白书写，以隐晦方式表达。说得再透彻一点，它承认了一个基本事实：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评价一个人，需要一点分寸感和同理心。

　　其实，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认知，长期困在一个“审判者”的位置上。正史给结论，新闻给热点，短视频给切片，我们拿着这些碎片去评判一个人，对错分明，痛快是痛快，但也粗暴。

李菁的《往事不寂寞》恰恰提供了一种“祛审判化”的阅读体验。她采访的“后人”替我们先人“讳”了，这种“讳”当然不完美，有偏袒，有简化，但它提醒我们一件事：那些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名字，在被儿女叫“爸爸”的时候，一定还有另一套逻辑在运行。那套逻辑未必正确，但它是人性的逻辑。

　　所以我想说的是，对待历史人物，也许应该多一点“为尊者讳”。这不是说要放弃是非判断，更不是说替错误洗白，而是承认一个更复杂的认知前提：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历史人物，是因为他参与了那些重大事件；但他在参与那些事件的时候，首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恐惧，有软弱，有私心，也有他自认为的“不得不如此”。

后人替他们“讳”，讳掉的往往是那些过于简化的“错”，而留下的，是人在极端处境中的挣扎痕迹。

　　读这本书，说“惭愧之极”有点过了，但确实有一种迟到的感觉。迟到的不是对那段历史的了解，而是对“人”的理解方式。我们太习惯于用“正确”和“错误”去丈量一切，以至于忘了，历史人物大多活在“正确”与“错误”之间的灰色地带。后人替他们说的话，未必对，但值得听。因为那里面有一种珍贵的东西：一个家庭对一个人最后的辩护权。

李菁没有去戳破这层“讳”，她只是安静地记录。这大概就是口述史的魅力所在：它不急着审判，它先让人说话。而一个愿意听后人替先人“说几句好话”的读者，大概也比一个急着审判的读者，离历史的真相更近一点。

　　《往事不寂寞》李菁著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