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

画荷

<p class="ql-block">到了这个年纪,说爱,似乎有些奢侈,又似乎,才真正有了资格说爱。</p><p class="ql-block">年轻的时候,以为爱是烈火烹油,是鲜花着锦。要的是心跳,是眩晕,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后来经历了些人事,才晓得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夜的雷阵雨,气势是足的,地上却存不住水。真正养人的,是春雨,细细密密地下,无声无息地渗进土里,润着根。</p><p class="ql-block">我结婚三十年了。三十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大人,也足够让一段感情从滚烫变得温吞。可温吞有什么不好呢?温吞的水,才泡得开茶,才暖得了胃。</p><p class="ql-block">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激情”可言了。早晨谁先醒谁就先去厨房,把鸡蛋煮上,把粥热上。然后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一个看书,一个刷手机,偶尔搭一句不搭一句地说着闲话——今天降温了,楼下那棵玉兰开了,老张的儿子下个月结婚。这些话,像旧棉袄里的棉絮,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少了它们,日子便冷。</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我看着她,看她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草,背影有些发福了,头发也白了大半,染过几次,后来索性不染了,说“随它去吧”。她弯腰的时候,手要撑着膝盖,起来的时候也要缓一缓。那一刻,我心里会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怜惜,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踏实。这踏实,是年轻时绝对体会不到的。年轻时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现在才知道,能有一个人在身边,一起把日子过老,已是天大的福分。</p><p class="ql-block">暧昧这个词,放在我们这个年纪,似乎是不相宜的。可细细想来,我们之间倒生出了一种新的暧昧。不是躲躲闪闪、欲说还休的那种,恰恰相反,是看透了、看淡了之后,反倒留存下的一点余温。她递茶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不必缩回去,也不必故作镇定,就那么自然地碰着,两个人都觉得安妥。散步时她走得慢了,我就也跟着慢下来,不必言语,不必牵手,只是两个人的步调,不知不觉就合上了。这大约就是老来的暧昧——什么都明了,什么都不必说,却仍留着一点温存,像冬日炉子上炖着的一锅汤,不沸腾了,却一直咕嘟着,冒着细细的热气。</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会想,什么叫“爱人”。年轻的时候,“爱人”是一个称谓,是新婚时在亲戚面前红着脸叫出口的那两个字。如今,“爱人”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事实。她是我生命里不可切割的一部分,像一棵老树,盘根错节地长在我的土里。你无法分辨哪条根是她,哪条根是我。若是硬要分开,必定伤筋动骨,两败俱伤。</p><p class="ql-block">那几年,她回娘家住了几天,照顾她生病的老母亲。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却觉得家里空得慌。晚上下班回来,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她在厨房里弄出的响动,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着护手霜和油烟味的气息都淡了。我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桌子太大,一个人坐,竟觉得有些空旷。那几天,我给她打了好几次电话,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一句吃了没,妈好些了没。她说“好了,明天就回”,我嘴上说“不急,你多陪陪妈”,挂了电话却开始算她明天几点的车。</p><p class="ql-block">她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拖着个小箱子从出站口走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怎么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箱子不重,可握在手里,心忽然就安了。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的事——她妈的病情,她哥嫂的琐碎,邻居家又添了孙子。我听着,嗯着,偶尔插一两句。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膝头,暖融融的。那一刻我想,这大约就是老伴的意思——老来的伴,不必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她在副驾驶坐着,只要她在旁边絮叨着,这条路,就愿意一直开下去。</p><p class="ql-block">爱情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二十岁的时候,我以为它是天上的月亮,皎洁、圆满,让人仰望。到了五十多岁,才明白它其实是地上的一盏路灯,不那么好看,甚至有些昏黄,可就是这昏黄的光,照着你的路,让你在夜里走得安稳,走得踏实。</p><p class="ql-block">从电光石火,到细水长流。从惊心动魄,到温吞妥帖。从“我爱你”,到“我在呢”。</p><p class="ql-block">三千里路云和月,五十三年尘与土。走到这一步,才终于懂了什么叫爱人。不过是——你老了,我也老了,可我们还在一处。你看你的花,我喝我的茶。你喊我一声,我应你一声。这一生,便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走完了。</p><p class="ql-block">这样,很好。</p>